第3章

书名:嫡女重生是公主  |  作者:奇幻向日葵  |  更新:2026-05-16
暗流------------------------------------------,青禾就推门进来了。,前半夜在脑子里过账目,后半夜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听到门响就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窗外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院子里的桂花树还黑黢黢的一团影子。"姑娘。"青禾站在床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什么事?"。不是那种受了惊吓的不对,是一种憋了一肚子气又不知道该往哪撒的不对,腮帮子鼓着,眉毛拧在一起。"你慢慢说。""昨夜王嬷嬷回去之后,秦氏那边没动静,连个人都没派来问一句。奴婢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秦氏这人最会装样子,换了以前肯定要来走一趟,假模假样地问两句大姑娘身子好些没有。可她没来。"。"然后今天一早,奴婢去厨房给我们院领早饭——"青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又硬生生压下去,"灶上的柳婆子跟我说,昨儿晚上下人们之间就传开了,说姑娘您仗着嫡女的身份苛待下人,嫌弃夫人送去的布料不好,把王嬷嬷骂了个狗血淋头,还说什么侯府的料子也配不上我这种话。",抬起头。"谁传的?""王嬷嬷的亲侄女,**杏的,在厨房当差。据说是昨晚从王嬷嬷那里听了消息,转头就跟灶上的几个婆子说了。那几个婆子又跟院子里的丫鬟说了,一传十十传百,今早起来大半个后院都知道了。",声音都抖了:"姑娘,她们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您说的!您昨儿分明只说了这些料子我不收和按旧例来,哪有什么侯府的料子配不上我?这不是明摆着往您头上扣屎盆子吗!",走到窗前。,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露水味和远处厨房飘来的炊烟气。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晨光里显出它本来的样子——叶子墨绿,花开得密密匝匝,看着倒是好好的,跟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毫无关系。
她没生气。
不是忍着没发出来,是真没生气。前世她听到这种谣言会哭,会觉得委屈、会去跟秦氏解释、会跪在祖母面前说"我不是那样的"。现在她听着,只觉得——
嗯,意料之中。
秦氏这招她前世见识过太多次了。先在暗处动手脚,再在明处散谣言,把有理的说成没理的,把受害的说成施害的。等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了,你再跳出来喊冤,没人信。因为你已经被定了性了——"姜家大姑娘脾气差、不懂事、不识好歹"。这三个标签贴上来,往后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传得越广越好。"姜昭意说了这么一句。
青禾愣了:"姑娘?"
"我说,让她们传。"姜昭意转过身,看着青禾,"秦氏费了心思布这个局,我要是立刻跳出去辟谣,反而显得我急了、我心虚了。谣言这东西,你不理它,它飞一阵就累了。可你要是追着它跑,它反而越飞越欢。"
她顿了一下,又说:"再说了,现在不是跟她斗嘴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去库房。"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姑娘您昨儿才跟秦氏撕了脸,今天去库房会不会——"但看着姜昭意那双平静得不像十六岁姑**眼睛,她把话咽回去了。
"走吧。"
—— —— ——
侯府的库房在府邸东南角,挨着轿厅和马厩,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看着不起眼,但里头存放的东西比正房里值钱得多。
姜昭意带着青禾走过去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下人。以前这些人见了她都会规规矩矩地行礼叫"大姑娘",今天不一样了——有两个洒扫的婆子低头装没看见,有个提水的小丫鬟跟她对上眼神之后飞快地别过头去,还有一个在廊下喂猫的老仆,斜着眼瞟了她一下,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谣言的威力已经显现出来了。
不过一夜之间,她从"侯府嫡女"变成了"不知好歹的大姑娘"。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堪比她前世脑子里那些"营销传播"的知识里提到的"病毒式传播"——找到一个节点(王嬷嬷的侄女春杏),通过已有的社交网络(厨房、灶上、各院丫鬟),一夜之间覆盖目标人群。
秦氏或许不懂什么叫"传播节点",但她在这个侯府里经营了十四年,哪张嘴能说、哪张嘴会说、哪张嘴说了有人信,她门儿清。
姜昭意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脚步不变,径直走到库房门口。
赵全正坐在门槛上喝茶。五十来岁,矮胖,脸上带着一种混久了油水的人才有的光润。他面前摆着一张小矮桌,桌上一个紫砂壶两只杯子,壶嘴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花生米,他已经吃了一半。
见姜昭意来了,赵全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眯起来,但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哟,大姑娘来了。夫人昨儿就吩咐过了,说大姑娘今日要来挑料子,让小的好好伺候。"
他说话的时候,"好好伺候"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一种阴阳怪气的劲儿。姜昭意听出来了——赵全已经知道昨天的事了,而且他站的是秦氏的队。
"开门。"
一个字,没多余的话。
赵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大概没想到姜昭意连客套话都懒得了,以前这个大姑娘见了他还会叫一声"赵叔",寒暄两句"辛苦了"。今天直接就是"开门",跟他使唤库房小厮似的。
不过赵全毕竟是老油条,什么场面没见过。他嘿嘿一笑,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上挂着个铜牌,上面刻着"库房"二字。他慢吞吞地挑钥匙,试了一把不对,又换一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把锁打开。
姜昭意知道他是故意的。磨蹭是为了让自己不自在,也是在试探她的耐心。
可惜她前世在流放路上等了七天的行刑,耐心早就不是十六岁该有的了。
赵全推开库房大门,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那种布料、木器、纸张堆在一起混合出来的干燥气味,说不上难闻,但也不怎么好闻。
库房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进深大概有三四丈,中间用木架子隔成了好几排。第一排放的是布料,按种类分了类——左边是绸缎,中间是绫罗,右边是棉麻。第二排放的是瓷器,用稻草和棉布包着,摞得高高的。第三排放的是家具和一些杂物,落了一层薄灰。
姜昭意没看别的,直奔放绸缎的那排架子。
她先看蜀锦。
一匹一匹地翻。手感、光泽、经纬密度、颜色正不正、有没有色差——这些前世她一窍不通的东西,现在上手就知道。她拿起一匹鹅**的蜀锦,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手指在布面上滑了一下。
滑、糯、涩,三重手感都有。经纬线密实均匀,一寸之间她用指甲掐着数了数,一百二十八根。这匹是真货,今年新出的。
她又翻了几匹,都是新料,质量不错。
"这些,都是今年春天采买的?"她头也不回地问。
赵全跟在后面,赔着笑:"是,都是今年新到的,大姑娘放心。"
"那昨儿王嬷嬷送来的那些旧货,也是从这儿拿的?"
赵全的笑容卡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大姑娘有所不知,库房里的料子分两类。一类是给各院主子用的新料,一类是备用的旧料,放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王嬷嬷昨儿大概是忙中出错,拿混了。"
"忙中出错。"姜昭意把蜀锦放回架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赵全没敢接话。
姜昭意继续往里走,经过放瓷器的架子、放家具的架子,走到库房最里面。
那里有一扇小门,比外面的库房门窄一半,木头的,门板发暗,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铜光锃亮,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不是布料的味道,是樟木。很浓的樟木味,还夹杂着一点纸张和墨迹的气息。
"那后面是什么?"姜昭意指了指那扇门。
赵全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不是**式的崩,是那种嘴角往下掉了一丝、又被他硬生生拽回来的那种勉力维持。
"哦,那是放旧账册和杂物的,又脏又乱,大姑娘别进去了,省得沾一身灰。"
"旧账册?什么旧账册?"
"就是……府里往年的账目啊,一些陈年旧契什么的。"赵全含糊道,眼睛不自觉地往别处看,"夫人说了,那些东西杂乱得很,不许随便翻动。"
"陈年旧契。"姜昭意又重复了一遍。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开门。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扇门的位置、锁的新旧程度、以及赵全提到"旧契"时眼珠子往左上方飘了一下这个细节。
她前世不懂,但脑子里那些知识告诉她——人在说谎的时候,眼球通常会不自觉地朝某个方向偏移。至于朝哪边,因人而异,但同一个人每次说谎时偏的方向是一样的。赵全刚才说"忙中出错"的时候眼珠往右飘,说"旧账册和杂物"的时候眼珠往左上方飘。
两个答案,两个方向,至少有一个是**。
姜昭意没有当场拆穿。她转身回到放绸缎的架子前,挑了三匹蜀锦——一匹鹅黄、一匹水碧、一匹藕荷——又挑了两匹云缎——月白和葱绿各一匹。让青禾记下了匹数和颜色。
"就这些。"她说。
赵全松了口气,连忙让小厮把料子包好。姜昭意接过包好的布料,交给青禾拎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上了锁的小门。
赵全正站在门边,看到她回头,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
姜昭意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心里已经在盘算了——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比这几匹蜀锦重要一万倍。母亲当年的陪嫁田产、铺面、契书,如果还在侯府里,大概率就在那间库房中。秦氏用一把新锁把它锁起来,说明里面的东西她还不想销毁,或者说——不敢销毁。
因为契书上的名字是林氏的。销毁契书是犯法的,一旦**出来,秦氏连个辩解的余地都没有。所以她只能锁着,锁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东西的存在。
可惜,姜昭意没忘。
—— —— ——
回到海棠院刚坐下,外面就来了人。
"大姑娘,老**请您去一趟荣安堂。"
声音清脆,是个年轻丫鬟。姜昭意听出来是老**身边的大丫鬟春兰。
姜昭意心中微微一动。
老**——靖安侯的生母,太夫人钱氏——今年六十出头,常年待在荣安堂礼佛念经,府里的事一般不怎么管。前世姜昭意跟她不算亲近,因为秦氏把持着中馈,每次去荣安堂请安都是走个过场,老**问什么她答什么,从不多说一句。
但老**这个人,前世姜昭意到最后才看明白——她不是不管事,是不想管。她把权放给秦氏,自己落个清净,但府里的大方向她心里是有数的。只不过她信了一条原则:只要侯府的体面还在,别的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嫡女被克扣份例"这种事,恰恰踩到了"体面"的线。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姜昭意没有刻意打扮,也没有故意穿得素淡。她选了一件浅杏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小碎花,不华贵也不寒酸,刚好是一个嫡女该有的体面。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垂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
青禾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她知道姑娘今天去荣安堂不是去请安的,是去"过招"的。穿什么、说什么、做什么表情,姑娘心里都有数,她插不上手。
荣安堂在侯府中轴线偏后的位置,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里种的不是花,是竹子——几十竿翠竹挤在一起,密密实实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地面铺的是青石板,比别处的干净,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显然是有人天天打扫。
姜昭意走进正堂的时候,先闻到了檀香味。很浓,熏得人鼻子发*。然后看到了老**——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念珠颗颗油亮,不知道捻了多少年。
老**左边坐着的,是秦氏。
秦氏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有拇指盖那么大,在烛光下晃得人眼花。妆容精致,连眉毛都描过,嘴角挂着一副标准的当家主母式微笑——温婉、得体、无可挑剔。
姜昭意进来的时候,秦氏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姜蘅芜的有几分相似——都是温温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但秦氏的笑比姜蘅芜的更老练,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参与了这个笑容的**,没有一个多余的纹路,也没有一处不到位的弧度。
前世姜昭意会被这种笑骗死。
现在她看着这个笑,只觉得像看一张画皮。
"意儿来了。"老**放下佛珠,朝她招手,"过来,坐这边。"
姜昭意依言上前行礼,在老**右手边的绣墩上坐下。绣墩上铺了一层软垫,坐上去很舒服,但姜昭意只坐了三分之一——太舒服的位置容易让人松懈,她不想在秦氏面前露出任何松懈的样子。
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气色好些了,看来歇这几日管用。"
"劳祖母挂念,孙女好多了。"
"嗯。"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你昨日让王嬷嬷把料子退回去了?"
没拐弯,没铺垫,一上来就点题。
姜昭意看了秦氏一眼。秦氏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还适时地接了一句:"母亲,这件事是臣妾管教不严——"
"我没问你。"老**打断了她。
秦氏的话卡在喉咙里,笑容维持着,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姜昭意收回目光,看向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是,王嬷嬷昨日送去的料子是去年的陈货,有两匹蜀锦背面还印着去年的年号。孙女觉得花朝宴是长公主办的宴,去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穿旧料子做的衣裳去,怕给侯府丢人,所以就退回去了。"
"去年的陈货?"老**的眉头皱了一下,不大,但很明显。她转头看向秦氏,"有这回事?"
秦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也就是一丝,她很快就接上了:"母亲息怒,都是王嬷嬷粗心,拿错了料子。库房里新旧料子混着放的,她年纪大了眼睛花,没分清楚。臣妾已经训过她了,今日一早意儿亲自去库房挑了新料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拿错了?"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拿错了"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库房里的料子分新旧存放,这是你定的规矩。你定的规矩,你手下的人拿错了,这算什么?"
秦氏低下了头:"是臣妾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这四个字,你说了多少年了?"老**把佛珠放在膝头上,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我不管你平时怎么安排,但意儿是侯府嫡女,她的份例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侯府?说我们苛待嫡女?还是说我们连几匹布料都要糊弄?"
"母亲教训得是。"秦氏的头更低了,声音恭顺得挑不出毛病。
姜昭意在一旁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这番话,听起来是在帮她撑腰,但实际上——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当老师的看到学生被欺负了,口头批评了一下欺负人的那个,但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惩罚。"管教不严"说了等于没说,秦氏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前世也是这样。每次秦氏做了过分的事,被老**知道了,就是一顿不痛不*的敲打。秦氏低个头、认个错、掉两滴眼泪,老**心一软,事情就过去了。然后秦氏该干嘛干嘛,变本加厉。
但姜昭意今天来荣安堂,本来就没指望老**能帮她主持公道。她要的不是公道,是"让秦氏知道我告了状"这个事实本身。
告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是为了传递信号——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你拿捏的姜昭意了。你动我一下,我就会往上递。一次两次老**不管,三次四次呢?五次六次呢?总有一次老**会真的烦了,觉得秦氏不省心,到那时候——
"意儿。"老**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花朝宴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来了。
姜昭意等的就是这个话题。
"孙女近日身体不适,恐怕没法在宴上表演才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孙女想请妹妹蘅芜代劳。她的舞技最近大有长进,若能在宴上露脸,也是侯府的光荣。"
秦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姜昭意一直在用余光注意她,根本看不到。
"蘅芜那孩子,舞技确实不错……"秦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犹豫,"可到底是庶出,在长公主府那样的场合表演,怕是不太合适。外头的人会说闲话的。"
姜昭意等的就是这句"庶出"。
"母亲这话,孙女不太认同。"她微微偏头,看着秦氏,语气天真到恰到好处——不是故意找茬的天真,而是真心觉得奇怪的天真,"庶出也好,嫡出也罢,不都是侯府的女儿吗?妹妹的舞跳得好,让她去表演,别人只会说侯府的女儿有才华,谁会去翻她的出身?倒是母亲您这么在意嫡庶之分,传出去,外头的人会不会说侯府看不起自家的庶女?"
这话说得刁钻。
秦氏要是反驳,就坐实了"侯府看不起庶女"这条。秦氏要是不反驳,就等于同意让姜蘅芜上台。
而姜蘅芜上台这件事,姜昭意前世就知道秦氏其实是想的——秦氏巴不得姜蘅芜在花朝宴上出风头。但她不能自己提,自己提就是"庶女抢嫡女风头",名声不好。必须是姜昭意主动"让"出来,她才能顺理成章地接。
可现在姜昭意不是"让",是"推"。
"让"是姜昭意退了一步,秦氏进了一步,姜蘅芜得了便宜还卖乖。
"推"是姜昭意把姜蘅芜推到台前,你跳吧,我看着。跳好了是你的本事,跳砸了——那也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秦氏的反应说明她察觉到了这个区别。所以她才说"庶出不合适",想把这个球挡回去。
但姜昭意不接球,直接踢给了老**。
老**看了看姜昭意,又看了看秦氏,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意儿说得对。蘅芜那孩子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总不能一辈子闷在府里。就让她去吧。"
秦氏低声应了:"是。"
姜昭意注意到她说"是"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大腿上掐了一下。
从荣安堂出来,姜昭意走在前面,秦氏走在后面。出了院门,秦氏忽然叫住了她。
"意儿。"
姜昭意停下来,转身。
秦氏快步走到她面前,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不是亲近的近,是一种带压迫感的近。她比姜昭意高半个头,这时候低头看她,阴影正好落在姜昭意脸上。
"你今日在老**面前推了花朝宴的才艺,是真的身体不适,还是……有别的原因?"
秦氏的语气很温和,像一个关心继女的母亲在嘘寒问暖。但她的眼睛没有笑。眼睛盯在姜昭意脸上,一眨不眨,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姜昭意仰头看着她。
她没有回避秦氏的目光,也没有刻意对峙,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面墙。
"母亲多虑了,就是身体不适。"
"那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秦氏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密感,"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话说得有技巧。
如果姜昭意说"没有",秦氏会说"那你怎么变了"。如果姜昭意说"有",秦氏会说"有什么心事跟母亲说"。两条路都是坑,不管走哪条,最后都会被秦氏套出话来。
姜昭意选了第三条路。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的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很淡,淡到秦氏可能都拿不准她到底笑没笑。
"我只是长大了。"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秦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竹丛里穿过来,吹得秦氏的步摇珠子叮当响。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姜昭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慢慢收回目光。
旁边的王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夫人,大姑娘今日去库房,问了好多不该问的话。"
秦氏没动。
"问了什么?"
"她看到里面那扇小门了,问里面是什么。赵全说是放旧账册和杂物的,她没继续追问。但老奴觉得……她不像信了。"
秦氏慢慢转过头,看着王嬷嬷。
"盯紧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王嬷嬷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硬度,"她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全向我汇报。"
"是。"
秦氏抬脚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让赵全把那间库房再归置一遍。不该让人看到的东西,藏好。"
"是。"
—— —— ——
接下来几天,姜昭意闭门不出。
对外说是养病,实际上她几乎没怎么歇。每天从早到晚坐在书案前,铺着纸写东西。不是写诗也不是写字,是算账。
她脑子里那些现代知识像是被人按了播放键,一个概念接一个概念往外蹦。有些她能理解,比如"供需关系"——东西少了就贵,多了就贱,这道理搁哪个时代都成立。有些她半懂不懂,比如"边际成本"——每多生产一件产品所增加的成本,理论上应该递减,但具体怎么算她还得捋一捋。
最让她兴奋的是会计。
不是这个时代那种流水账式的记账法——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往本子上一记就完了。她脑子里的是一套完整的复式记账体系,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每笔交易都在两个账户里同时记录,一个是资金来源,一个是资金去向,最后所有的账户加在一起,借方总额一定等于贷方总额。
如果不等,就说明账有问题。
前世秦氏管的那些糊涂账,如果用复式记账法一过,哪里有窟窿、哪里被挪了、哪笔钱对不上,一目了然。
姜昭意越写越快,纸张一张接一张地用。青禾给她研墨研了三回,手腕都酸了,偷偷揉了好几次。
"姑娘,您这几日写的这些东西,奴婢一个字都看不懂。"青禾终于忍不住了,探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写满了数字和符号的纸,"这是什么?"
"记账的方法。"姜昭意头也不抬,"一种比现在侯府用的先进很多的记账方法。"
"记账?"青禾更糊涂了,"姑娘怎么忽然学起记账来了?"
"因为我需要知道侯府的钱到底花到了哪里去、秦氏从中贪了多少、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还剩多少。要知道这些,就得看账。要看账,就得懂账。要懂账,就得先学会怎么记。"
姜昭意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青禾,"青禾,你信不信,我现在脑子里装的东西,放在这个时代,足以让一个人富可敌国。"
青禾被她这话吓了一跳,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憋出一句:"姑娘,您说的富可敌国,是……多大个富法?"
姜昭意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些知识在她脑子里是清楚的,但理论归理论,落地归落地。这个时代的商业环境、流通渠道、消费习惯,和她脑子里那些"案例"对应的时代完全不同。生搬硬套肯定行不通,得因地制宜。
但有一点她确定——哪怕只能用上三成,也够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这几天外面有什么消息没有?"
青禾想了想:"有件事倒是传得挺热闹的。"
"什么事?"
"六皇子燕无咎,最近在京城出了名。"
姜昭意手里的笔停了。
六皇子。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人的存在感极低。体弱多病,常年窝在府里吃药,朝堂上没有他的位子,太子那边也不把他当回事,偶尔有人提起他,用的都是"怕是活不过三十"这种话。前世姜昭意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太子的**大典上,他没去,据说病得下不了床。再后来就听说他死了,死在六皇子府里,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出了什么名?"姜昭意问。
"听说前几日,六皇子在醉仙楼喝醉了酒,跟太子的小舅子——就是国丈家的二公子——起了冲突。具体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只知道最后六皇子把那位二公子从二楼扔了下去,摔断了一条腿。"
"从二楼扔下去?"
"嗯。"青禾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忍不住的兴奋,"听说那位二公子两百多斤,六皇子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居然能把他拎起来扔出去。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傻了。"
姜昭意的眉毛动了一下。
一个"病弱"到下不了床的皇子,能拎起两百斤的人扔下楼?
"然后呢?"
"然后太子气炸了,跑去皇帝面前告状。可皇帝只说了句老六身子弱,喝醉了难免失态,罚六皇子闭门思过三日,就完了。太子气得在东宫砸了一套茶具。"
"还有呢?"
"还有——"青禾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说六皇子最近在京城开了一家茶楼,叫听雨轩,生意好得不得了,天天爆满。可开了没几天,太子的人就去砸了,说是皇子经商有失体统。结果第二天,太子名下的三个铺子——一个绸缎庄、一个珠宝行、一个药材铺——全被举报卖假货,被官府查封了。"
姜昭意慢慢放下笔。
"举报的人是谁?"
"不知道。没人查出来。但外头都说是六皇子干的,以牙还牙。"
姜昭意沉默了一会儿。
**、开店、被砸、反手封了太子的三个铺子——这一连串的事,单独看可以是巧合,连在一起看就绝不是巧合。
一个体弱多病、不问朝政的皇子,做事居然如此老辣、如此精准——打的是太子的小舅子,砸的是太子的铺子,每一下都打在太子的软肋上,而且事后让皇帝来擦**,自己不沾一点泥。
这不是一个药罐子能干出来的事。
"这位六皇子,"姜昭意轻声说,"怕是不简单。"
"姑娘对他感兴趣?"青禾歪着头看她。
"不是感兴趣。"姜昭意摇头,"是在想……这种人,以后或许用得上。"
"用得上?用他做什么?"
姜昭意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纸,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六皇子燕无咎。表面病弱,实则深藏不露。善以弱示人,出手**要害。此人可用,但不可深信。"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在"不可深信"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前世她什么人都信,信到死。这一世她谁都不信,包括看起来对她没有威胁的人。
因为前世教会她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人,越可能要你的命。
姜蘅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 —— ——
同一天,京城东面,六皇子府。
说是"府",其实寒酸得很。别的皇子府邸都是飞檐斗拱、朱门铜钉,六皇子府的大门连漆都掉了两块,门环上生了锈,门口连个石狮子都没摆——不是没钱摆,是没人批。皇帝不待见这个儿子,该有的待遇一样都不给,多出来的东西更别想了。
府里头也好不到哪去。院子不大,树木倒种了不少,但没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正房里的家具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褪了色,有的地方还掉了漆。
青年靠在正房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不是丝绸。袍子上没有绣花纹,素净得像个穷书生。面容清俊,五官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下颌线条利落。但脸色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带着病态的白。嘴唇没有血色,泛着淡淡的青。
看起来确实像个快死的人。
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这副病弱的皮囊完全不搭。黑得深不见底,安静的时候像一潭死水,可有光落进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
他叫燕无咎。
"靖安侯府,姜昭意。"
他念出信上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重生之后性情大变,拒绝花朝宴抚琴,退回秦氏送来的旧料,当众让王嬷嬷下不来台,在老**面前不动声色地把姜蘅芜推到台前——"
他一条一条念着信上的内容,念到后面,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看到一盘棋局里忽然多了一颗意料之外的棋子时的、兴味盎然的笑。
"有意思。"
他把信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矮几上的药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缺口,药汁黑乎乎的,闻起来苦得能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一口喝干了,面不改色。
药碗放回桌上,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阿七。"他闭着眼睛喊了一声。
角落里,一个黑衣青年无声无息地出现。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凭空长出来的。
"殿下。"
"这封信是谁写的?"
"姜昭意身边那个叫青禾的丫鬟,今天出门买菜的时候跟菜摊的老板娘闲聊了几句。老板娘是我的人。"
燕无咎睁开眼睛。
"青禾说的?"
"不是青禾主动说的。是老板娘问起你们大姑娘最近在忙什么,青禾就说了一些。话不多,但够用了。"
燕无咎点了点头,没追究细节。他不需要青禾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他只需要知道姜昭意最近做了什么、跟以前有什么不同。这些信息对他来说,足够拼出一个大概的轮廓了。
"重生。"他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玩味,像是品尝了一杯味道陌生的酒,说不上好喝不好喝,但肯定不是普通的酒。
"殿下信?"阿七问。
"信不信不重要。"燕无咎靠回软榻上,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前任六皇子住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修,"重要的是,她的变化对我们有利还是有弊。"
"目前看是有利。她不再跟太子一条心了,也不再被秦氏拿捏了。这种变化,对殿下的布局没有坏处。"
"那倒也是。"燕无咎笑了笑,"不过——"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人经历了死而复生,性情大变,不再是以前的自己。这种人不危险,因为她还没有力量。真正危险的,是她将来有了力量之后,还记得前世的仇恨。"
"殿下觉得她会成为威胁?"
"不会。"燕无咎说得很干脆,"但可能会成为变数。变数这个东西,不控制就会失控。"
他闭上眼睛,像是困了。
"盯着她,但不要接触。等花朝宴之后再说。"
"是。"
阿七的身影消失在角落里,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燕无咎一个人靠在软榻上,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虫子的叫声。
他没睡着。
他在想姜昭意这个人。
前世——他当然也有前世的记忆,虽然他的"前世"和姜昭意的"前世"不是同一种东西。他的前世更像是……一场漫长的、被困在同一个躯壳里的重复。每一世他都活不过三十岁,每一世他都看着太子踩着他上位,每一世他都在这座破败的皇子府里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又是下一世。又是同样的结局。
直到这一世。
这一世他醒了。醒的方式和姜昭意不同——他不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而是某天夜里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告诉他,他前世之所以每一世都死,是因为有人在他的药里下了慢毒。毒是从他出生那天就开始下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累积到二十多岁就会要命。
下毒的人,是皇帝。
他的亲爹。
想到这里,燕无咎的嘴角弯了弯,笑意没到眼底。
所以他这一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了给自己煎药的药童。第二件事,是开始布局。打太子的舅子、开茶楼、封太子的铺子——这些看起来像是冲动之举,实际上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
他需要让太子知道他不是好欺负的,需要让朝中人知道六皇子还活着而且不好惹,需要让皇帝知道他虽然病但不傻。
但他还需要一枚棋子。
一枚能搅动靖安侯府这潭死水的棋子。
姜昭意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重生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月色正好,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虫子还在叫,叫得不知疲倦。
燕无咎慢慢闭上眼睛。
"看来这盘棋,要多一个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真的睡着了。
呼吸平稳,面容安静,像真的只是一个体弱多病、需要早睡早起的普通皇子。
可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还捏着一颗看不见的棋子。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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