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天书

暴雨夜的抉择------------------------------------------ 暴雨夜的抉择，农历七月初三，大别山深处的石坑村。。，土坯房的屋顶早就千疮百孔，雨水顺着椽子缝往下灌，把他唯一的被子浸得透湿。他猛地坐起来，黑暗中摸到床头的搪瓷盆——那是他每晚睡前必做的准备，天知道哪块屋顶会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把盆挪了个位置，又去找另一只盆。三间土房，六个漏点，他能用的容器全用上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北娃子？”。“奶奶，我在呢。”陈小北赶紧应了一声，摸索着点亮煤油灯，端到奶奶屋里。，被子已经湿了大半，但她看不见。她失明三年了，白内障，医生说三百块钱能做手术，可三百块钱对他们祖孙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漏水了？”奶奶伸手摸了摸湿漉漉的被子。“没事，我给您换个地方。”，放到堂屋唯一干燥的角落——那是他下午就铺好的干草和旧棉絮，他早预料到今晚会有暴雨。他知道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也知道自家的屋顶撑不了多久。，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湿被子拧了拧水，重新铺上，躺了下去。，像有人在他耳边敲钟。
他盯着漆黑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下午的事，还在他心里堵着。
下午他去村里王支书家借钱，跪在人家门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得生疼。
“王叔，我***眼睛快看不见了，医生说再不做手术就晚了。您借我三百，我当牛做马还您。”
王支书坐在堂屋里喝茶，隔着门槛看了他一眼，嗑着瓜子说：“小北啊，不是叔不帮你。你家那个情况，你拿什么还？你爹走得早，**跑了，你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靠捡垃圾能挣几个钱？三百块，你想都别想。”
旁边几个打牌的男人跟着笑。
“就是，捡垃圾能捡出三百块？那我们都去捡垃圾了。”
“小北，你那个眼睛，不是叔说，治好了也是浪费钱。都七十多了，还能活几年？”
陈小北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他想起五岁那年，父亲躺在床上咳血，也是去找王支书借钱，王支书没借。父亲拖了三个月，走了。
他想起十岁那年，大年三十，家里米缸空了，他去王支书家借一碗米，王支书老婆隔着门说：“我们家米也不多了，你去找别人吧。”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考上了镇上的初中，全校第三，他去找王支书帮忙开个贫困证明，王支书说：“你一个孤儿，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点出去打工才是正经。”
每一次，他都是跪着去的。
每一次，他都是走着回来，什么都没借到。
今天也一样。
他站起来了。膝盖上沾着泥，他没怕，就那么直直地走出了王支书家的院子。
身后传来笑声：“这小子，倔得很，迟早要吃亏。”
他一直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
雨还没下，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掌心的老茧比石头还硬。这是拾荒者的手，是在垃圾堆里刨食的手。
十七年了，他活得像个野狗。
野狗还有个窝，他的窝在下雨的时候就塌了。
他抬起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雨终于小了。
陈小北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隔壁奶奶翻来覆去的声音。
“奶奶，睡不着？”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北娃子，你来。”
陈小北端着煤油灯走过去，看到奶奶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你把这个带上。”奶奶把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打开一看，是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像个石头，又像是玉，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
“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当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是‘有缘人’才能懂的，他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你拿着，万一有用呢。”
陈小北把布包攥在手心。
他突然说：“奶奶，我想去县城。”
“去县城？干啥？”
“捡垃圾。乡下的垃圾太少了，县城里的多。我听人说，有人在县城垃圾场捡到过铜钱，一个能卖好几块。我要去试试。”
奶奶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说：“去就去吧，趁年轻，别像奶奶一样窝在山里一辈子。你爷爷年轻时也出去闯过，虽然没闯出名堂，但他从不后悔出去过。”
“奶奶，等我挣到钱，第一件事就是治好您的眼睛。”
“好，奶奶等你。”
窗外，雨停了。
陈小北把那个布包贴身藏好，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睡得格外踏实。
天还没亮，陈小北就出发了。
他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粗布衫，是奶奶熬了三个晚上给他缝的。背上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两个昨晚剩的红薯干、一把生锈的柴刀，还有那本他唯一能看的书——爷爷留下来的《本草图经》，书页已经翻烂了。
临走前，他在奶奶床头放了一碗红薯稀饭，又把所有能接水的盆都摆好。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七年的家。
土坯墙裂了缝，门框歪了，窗户纸破了用报纸糊，糊了又破。院子里的鸡笼早就空了，鸡被他去年就卖了，给奶奶买药。
院子角落里堆着他捡来的废品——几个生锈的铁钉、半截铜丝、一堆碎玻璃瓶。总共卖不了几毛钱，但他舍不得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他一定会回来，但他不会再住在这里了。
八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一天。
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脚底起了血泡，他就咬着牙继续走。
走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县城唯一的垃圾场门口，看着堆积如山的垃圾，闻到刺鼻的臭味，却笑了。
他听到垃圾场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对，那不是翻垃圾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念什么东西，声音很小，但他听得清楚——
那声音是从垃圾堆最深处传出来的。
里面有人？还是……
陈小北握紧了手里的蛇皮袋，慢慢往里走去。
第一章完 · 共207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