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境求生------------------------------------------，撞在驴车木框上，发出沉钝的闷响。车帘被风掀动一角，灌进的凉气贴着皮肉钻进来，压不住体内翻涌的高热。，后背抵着粗糙的木板，周身筋骨都透着酸软。大腿两处箭伤的痛感始终不散，顺着血脉漫遍四肢，稍一动弹，皮肉便有撕裂般的牵扯。他任由眼皮半垂，目光落向车外环列的一众近卫将士。，腰间佩剑半出鞘，甲胄上凝结的尘土混着干涸血渍，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没人卸下披挂，掌心都按在兵器柄上，肩头绷得紧实。西北方传来的马蹄声始终未歇，一声声踏在荒土之上，频次越来越密，离得也越发近。，那是契丹轻骑奔袭的步调，建制齐整，行进有序，绝非溃散的宋军溃兵可比。，远处零星的野火忽明忽暗，那是溃兵丢弃的行囊与营帐燃起来的微光。，都是丢了甲仗、没了统领的宋军士卒，只顾着埋头往南乱窜，无人肯驻足回望身后的追兵。，身躯微微前倾，贴近车帘。“官家，辽骑踪迹已近，再迁延下去，我等二十余骑，拦不住对方蜂拥而至。”，军中老将都清楚耶律休哥的用兵路数，此人素来敢长途奔袭，敢孤军深入，一旦咬住目标，绝不会轻易松口。眼下官家身在驴车，行动迟缓，身边兵甲单薄，正被辽骑围拢过来，全无招架之力。。，一半清醒地梳理着周遭所有情势。脑海里翻涌着史书里记载的高粱河残局，也叠着此刻亲眼所见的乱象。，十日围城耗损锐气，辽军夜袭冲破营垒那一刻，将帅各自奔逃，兵卒无人约束，好好一支北伐劲旅，就这样散作了漫天流徒。，搭在车帘边缘，手指触到粗麻布的粗糙纹理，稍稍掀开车帘，目光越过崔翰等人，望向正南方向的官道轮廓。，直通大名府、开封府，是寻常行军赶路的首选，也是所有人心目中唯一的生路。
崔翰顺着他目光望去，嗓音压低。
“正南官道直通镇州，入了镇州城，便有守军驻防，辽骑不敢贸然攻坚。臣愿领十骑在前开路，其余人护着官家紧随其后，趁夜色未明，赶在辽骑合围之前入城安身。”
身旁另一名武官也出声附和，语气里带着急切。
“崔将军所言稳妥，官道两旁多村落驿堡，便于隐蔽绕行。滞留旷野终究凶险，不如尽早奔赴重镇。”
周遭几名近卫纷纷点头，目光都落在驴车之上，等着官家定夺。在他们眼里，南下入重镇，召驻军护驾，是唯一可行的法子，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出路。
沈舟放下掀着车帘的手，身子微微往后靠，胸腔起伏平缓，高热灼烧下的嗓音依旧沙哑。
“镇州去不得。”
短短四字落下，旷野间一时静了下来。风声还在耳畔卷动，远处马蹄依旧隐隐传来，众人却都敛了声息，目光凝在车帘处。
崔眉峰微蹙。
“官家何以这般论断？镇州屯有禁军数千，城垣坚固，辽骑不善攻坚，怎会去不得？”
“耶律休哥算得到世人心思。”
沈舟气息放得极缓，每一字都吐得沉稳。
“我大宋朝野上下，遇败必奔重镇，逢乱必走官道。他用兵素来善揣人心，早已料定我君臣必走正南官道奔镇州、大名。此刻辽骑未必全在身后追袭，定然分兵绕至官道两侧设伏，只等我们入了口子，便即刻合围。”
崔翰面色沉了几分，心底暗自思量。
辽人将帅常年与宋军对阵，对大宋行军行路的套路确实摸得通透，这般布局，并非没有可能。
沈舟眼帘微合，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高热让头脑一阵阵发晕，却依旧把局势看的通透。
崔翰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
“南下有伏，收兵无用，难道要在此地坐待辽骑合围？”
周遭将士脸上都浮出惶然神色。南下是埋伏，收拢溃兵不可行，原地停留更是等死，眼下竟没有一条能走得安稳。
沈舟能感知到车外众人心绪的浮动，也清楚他们心里的茫然无助。换做原本的赵光义，此刻早已被兵败的羞愤、被追兵的惶恐裹挟，只会凭着本能向南奔逃，侥幸脱生，却也落入辽军算计，从此留下畏辽的病根。
但他不行。
他清楚往后百年宋辽对峙的格局，清楚高粱河这一步走错，会牵动往后无数朝局军政。眼下不止是逃命，更是要跳出历史既定的死局。
夜风再度转烈，吹得旷野荒草伏倒一片。远处的马蹄声又近了几分，隐约能听见辽骑之间简短的呼喝声，语种晦涩，却透着一股迫人的杀伐气。
沈舟忍着腿上不断传来的痛感，思绪在胸腹间沉淀。正南官道是辽军预设的围杀陷阱，就地收拢溃兵形同自乱阵脚，以身边二十余骑硬拼辽军精锐，更是以卵击石。
车外将士皆屏息等候，没人再轻易开口，都等着官家拿出决断。乱世行军，君王的抉择，便是所有人的生与死！
辽军骑兵擅长平原奔袭、旷野野战，却不习水泽地形，更无舟师跨海追击的能力。这片被众人视作偏远荒僻的东方之地，恰恰是辽军最薄弱的疏漏之处。
只是这条路，背离中原中枢，远离开封朝堂，弃陆路走海路，于帝王威仪、军心人心而言，都是极大的折损。寻常君臣，没人敢踏出这一步。
沈舟喉间轻动，缓着气息出声。
“弃正南官道，不奔镇州。也不就地滞留收拢溃兵。”
崔翰身子微挺，目光凝住车帘。
“官家意欲去往何处？”
“向东。”
二字落定，旷野间一片寂然。
几名近卫脸上都露出错愕神情。东边无重镇要塞，无驿路官道，尽是荒野滩涂，往那边去，远离禁军驻防，远离朝堂腹地，等同于主动走入荒僻绝地，完全背离常人避险求生的常理。
崔翰眉头紧锁。
“东方皆是野地水泽，无城郭可依，无驻军可援，往那边去，步步皆是荒途，何以安身？”
“正因其荒，辽骑才不会设防。”
沈舟语声平稳，不带半分情绪起伏。
“辽军所有布防追袭之力，皆压在正南、正西两路，认定我们只会奔回中原重镇。东方地势多**洼，骑兵驰骋不开，他们不屑设防，也不愿深入。我们便借这片荒泽，绕开追兵，直抵海边。”
崔翰依旧难掩疑虑。
“海边虽可避骑兵，却无粮草补给，无居所安营，茫茫海岸，又能去往何处？”
“登州有水师。”
沈舟淡淡道出一句。
“只要抵达海岸，便可登舟入海，借水师船舰，暂避风头，再徐图归京。”
这话一出，在场武官皆是心头一震。弃陆路改走海路，乘舟避乱，从古至今，少有帝王会行此险事。一旦出海，风波难测，军心易散，朝堂人心也必生出浮动。
没人再说话，只任由夜风在旷野间流转，远处辽骑的马蹄声依旧步步紧逼，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扣在所有人头顶。
驴车之内，沈舟靠在车壁，高热依旧缠裹身躯，腿伤的阵痛往复不绝。他清楚这个决断有多冒险，也清楚此举会折损帝王声望，引来朝野非议。
可比起被辽骑合围擒获，比起踏入预设埋伏全军覆没，这些身后的声名非议，都算不上紧要。
眼下唯有跳出世人固有的行路思维，跳出历史原本的轨迹，才能从死路里，硬生生踏出一条生路。
车外诸将立在夜色里，望着紧闭的车帘，都能察觉到自家官家与往日的不同。
兵败逃亡之际，没有慌乱失态，没有意气用事，只凭着沉稳思虑，看破战局布局，跳出常人认知的局限。
荒风漫过旷野，溃兵的哀嚎断断续续飘来，辽骑的蹄音越来越清晰。
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再多迟疑的余地，官家既已定下东行之策，他们便只能披甲随行，踏入那条无人看好的荒泽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