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很久以前的事了。
门被推开了，一个老**走了进来。胖胖的，圆脸，烫了一头小卷毛，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哎呀，你就是新来的吧？”老**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姓王，叫我王姐就行，我今年七十四，你呢？”
“七十二。”林秀兰站起来。
“比我小两岁，那你就叫我王姐。”王姐把搪瓷缸子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太瘦了，你得多吃点。”
林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你哪儿来的？孩子做什么的？怎么就想到来这儿了？”王姐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题，也不等林秀兰回答，自己接着说，“我跟你说，这儿条件还不错的，伙食也行，就是晚上有点吵，隔壁老李打呼噜，跟打雷似的。不过你住久了就习惯了，我现在不听他打呼噜还睡不着。”
林秀兰忍不住笑了。这个王姐是个爽快人，跟她住一个屋，日子应该不会太闷。
下午四点，护工来敲门，说新来的老人要去做体检。
体检室在1号楼一层，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有体重秤、血压仪、心电图机，还有几张床，用蓝色的帘子隔开。林秀兰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她找了个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等。
“林秀兰？”护工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跟着护工走进里面的一间隔间。
“躺下吧，量个血压。”护工指了指那张床。
林秀兰躺下来，把袖子撸上去。护工把血压计的袖带缠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按钮，袖带开始充气，越来越紧，紧得有点疼。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光线有点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帘子被掀开了。
“王医生，新来的老人，血压有点高，您来看看。”护工说。
林秀兰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走了进来。不，不是老人，是一个老男人。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个听诊器。他很高，虽然背有点驼，但站在那儿还是比别人高一截。脸瘦长，颧骨很突出，鼻梁像刀削过一样，眼睛很深，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林秀兰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是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害怕，是一个人突然看到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东西时，身体本能产生的应激反应。她的手指抓住了床单，指节发白。
那个老男人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抬起头。
他看到了她。
他的动作停住了。病历夹还拿在手里，但眼睛不看了，就那样盯着她。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嘴角往下撇了撇，然后又合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三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转过身，把病历夹放回床尾，对护工说：“血压多少？”
“高压一百五十八，低压九十二。”
“给她开一片降压药，先观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合上了。
林秀兰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眼睛被刺得有点疼。她的手还攥着床单，指节还是白的。
“林奶奶，起来吧，量完了。”护工过来扶她。
林秀兰坐起来，把袖子放下来，站起来走了出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膝盖疼，是因为腿在发抖。
## 第二章 五十年前
那天晚上林秀兰没睡着。
不是因为隔壁老李打呼噜——她根本没注意到打呼噜的声音。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了五十年前。
1969年，她十八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下乡插队。从省城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又坐了一天的大卡车，到了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村子。
那个村子叫柳树沟，在山里头，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到外面。村里没电，没自来水，茅厕就是地上挖个坑，上面搭两块木板。林秀兰去的头一天晚上就哭了，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上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