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公司要倒了，所以要偷妹妹的钱？你的肾坏了，所以要割妹妹的肾？你有困难——全家人都得给你垫背？”
“什么叫垫背？你说话注意——”
“注意什么？”秀芝的声音尖了，带着哭腔，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硬生生撕开的哭腔。“一百八十万！一颗肾！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还？你还得起吗？”
赵国栋的嘴唇紧紧抿住，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
刘芳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尖掐得发白。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她在算。算这件事的后果，算接下来的局面，算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秀芝。”刘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惯常的平和。“事情已经发生了。当年的情况确实复杂，国栋不是故意——”
“嫂子。”秀芝转过头看她。眼泪糊了满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你别跟我说这些。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知道那颗肾是婉清的。你知道那一百八十万是偷的。你什么都知道。你沉默了八年。”
刘芳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甜甜被这屋子里的气氛吓坏了，抱着一块积木，缩在沙发角落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些大人。嘴撇着，随时要哭的样子。
赵凤兰还是弯着腰坐在那里，额头抵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秀芝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仰着头看她。
“妈。”秀芝的声音软下来了。带着一种很小心的温度，像怕烫到什么似的。“妈，你看看我。”
赵凤兰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窝凹下去一块，嘴角往下耷拉着。老了。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你……你还记得婉清小时候的事吗？”秀芝的声音在抖。“她上初中那年，家里交不起学费，你让她退学去工厂打工。国栋上高中的钱是婉清打了两年的工挣的。她十五岁啊妈——”
“别说了。”赵凤兰的声音是空的。
“她大专的学费是自己半工半读攒的。她结婚没要过你一分钱的嫁妆。她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打了十年——从来没断过——”
“我说别说了！”赵凤兰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剧烈哆嗦着。
秀芝被她这一吼给震住了，愣在那里。
赵凤兰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晃了两下，扶住茶几边沿才稳住。
“我知道。”她的声音又哑又低，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赵凤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拔到破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噌”地断了。“我知道！从头到尾我都知道！可我怎么办？国栋的公司要倒了，一百多万的债，那是窟窿啊——我能眼看着你哥去**吗？他的肾坏了，不换肾就是等死——我能看着我儿子死吗？我能吗？！”
她一手拍在茶几上，那声闷响让整个屋子都跟着颤了一下。
秀芝退后了一步。
赵国栋站在厨房门口，没动，脸上的灰色变成了铁灰色。
“所以就让婉清**。”
秀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几个字，每一个都像针尖一样扎进了赵凤兰的耳朵。
“她没死——”
“她少了一颗肾！”秀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一串一串往下掉。“她被亲妈骗上了手术台！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把她右肾切掉的人是她自己的妈！”
秀芝蹲在地上，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甜甜终于哭出来了。“妈妈——”她扑过去抱住秀芝的腿，哇哇大哭。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是碎了的茶杯渣子，散落的积木，飘着的A4纸。桌上那一桌子冷透的饭菜，油腻的光泽在灯下发暗，像一幅被遗弃的油画。
赵凤兰站在那里，手还撑着茶几，指尖泛白。她看着秀芝哭，看着甜甜哭，看着赵国栋站在厨房门口像根桩子一样杵着，看着刘芳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温度，比桌上那盘凉透的***还低。
“我去找她。”
赵凤兰松开茶几，直起腰，声音忽然变得很平。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