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顺不信少主------------------------------------------，至少会叫一声少主。。，天还没亮透，吕昭披衣走到校场边时，高顺只看了他一眼。“能站满一刻吗？”。。，压不住胸口的虚，也压不住昨夜没睡好的疲惫。亲兵劝他晚些再来，说高将军未必真等。吕昭却知道，高顺一定会等。，就是卯时。，他不会骂你，也不会请你回去。他只会在心里把你从“可看”划到“不可用”。。，兵卒已经列队。盾牌、长枪、环首刀分门摆开，泥地被无数脚印踩得发硬。，喉间还带着血腥味。。，只像在确认一件物品能不能用。。
讥讽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人。
高顺此刻的眼神，却像在看一张弓、一副甲、一柄旧刀。能用就留下，不能用就收起。少主这个身份在他这里没有多少分量，病弱更不是理由。
吕昭反而觉得安心。
至少高顺的标准是明的。
吕昭道：“能。”
高顺点头。
“那就站。”
没有垫子，没有火盆，也没有少主该有的照顾。
吕昭站在校场边，披风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陷阵营士卒操练，看盾阵如何推进，看长枪如何从盾缝里刺出，看鼓声一变，整排人如何同时后撤。
这种东西，书上写不出来。
前世他读过许多三国故事，知道高顺的陷阵营号称攻无不克。
可真正站在这里，他才明白“陷阵”两个字有多沉。
盾牌撞在一起时，声音并不响，却让人胸口发闷。
第一排老卒跪盾，第二排压肩，第三排长枪从缝隙里探出。每一次进退都不快，却像一堵墙在泥地上缓慢移动。有人脚步慢了一寸，旁边同袍立刻用肩把他顶回去，没有抱怨，也没有多看。
吕昭忽然明白，为什么吕布军流徙至此，高顺还能保住这样一支兵。
这不是靠赏钱堆出来的。
这是靠日复一日的规矩磨出来的。
这些士卒动作不花哨，却整齐得可怕。他们不是靠个人勇武，而是靠令行禁止。一个人退错半步，整排都会被高顺喝止。
吕布军里最缺的，恰恰就是这个。
校场另一侧，也有普通骑卒操练。
那边声势更大，喊杀声也更响，可吕昭一眼就能看出差别。骑卒个人更强，动作更快，气势也更凶，但进退之间各有各的习惯。遇到顺风仗，他们会像刀一样切开敌阵；可一旦撞上硬骨头，散得也会很快。
陷阵营不同。
他们慢，却不散。
他们不是一把刀，是一块铁。
吕昭想要改变吕布军，就绕不开高顺这块铁。
吕布强，张辽强，高顺强。
可一支军队不能只靠几个强人。
一刻钟还没到，吕昭额头已经出了冷汗。
高顺走到他旁边。
“看出什么？”
吕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是试探。
高顺这种人，不吃身份，不吃漂亮话。他只看你有没有用。
吕昭盯着盾阵，道：“他们听鼓，不听人。”
高顺眼神微动。
“继续。”
“鼓令清楚，兵就不乱。若只听将领吼，冲起来能吓人，乱起来也快。”
高顺看着他：“你在说温侯？”
校场边的气氛猛地一紧。
几个亲兵脸色变了。
吕昭却摇头：“我在说吕布军。”
高顺沉默。
吕昭又道：“父亲能冲开敌阵，可不能一个人守住所有营门。若有一日我们有城可守，有粮可护，有百姓要安，靠父亲一人不够。”
高顺目光沉了些。
这句话已经越过了一个少主该说的界限。
因为它承认吕布不够。
军中许多人崇拜吕布，崇拜到不愿意承认这件事。吕布的武力太耀眼，耀眼到能遮住粮草、军纪、人心、城池这些琐碎却致命的问题。
高顺却不同。
他是最清楚吕布军短处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看吕昭的眼神不再只是审视，还多了一点压住不露的警惕。
“你想得倒远。”
“不远。”吕昭轻声道，“小沛不是久居之地。”
高顺冷冷道：“这句话少主昨日已经说过。”
吕昭听出他终于用了少主二字，却没有半分亲近。
“将军不信？”
“我信军令，信刀，信能在校场上站住的人。”高顺道，“不信病中多思。”
这话很硬。
吕昭却不生气。
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因身份低头的人。
若高顺一见他就奉承，那才麻烦。
风越来越冷。
一刻钟到了。
吕昭的腿已经有些发软，眼前也微微发黑。他强撑着没有扶旁边的木桩。
高顺看见了，却没有让人搀他。
“再站半刻。”
亲兵忍不住道：“高将军，少主身子……”
高顺看也不看他。
吕昭其实也想有人替他说一句。
人虚到极处时，意志会变得很薄。只要旁人给一个台阶，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退下去，然后告诉自己今日已经够了。
可他更清楚，今日退下去容易，再想让高顺开第二次口就难了。
所以他先开口。
“军中不养看客。若少主只想听议事，便回帐中听。若想说军务，先知道军务是什么。”
吕昭低声道：“我站。”
高顺这句话很冷，却正中吕昭心口。
他这几日说了不少话，点刘备，点张飞，点小沛，也点吕布军的短处。说话容易，尤其是他这种带着后世记忆的人，很容易站在结果上指点前人。
可军务不是嘴里的胜败。
是夜里谁去站哨，是粮袋湿了谁来扛，是盾阵前排倒下后第二排能不能顶上去。若他不亲眼看这些，不亲身受一点军中的苦，将来再多判断也会飘在空中。
飘着的话，救不了人。
他知道高顺是在逼他。
也是在给他机会。
半刻钟比刚才更难熬。
冷汗从后背往下滑，腿像灌了铅。吕昭几次觉得自己要倒下，却都咬牙撑住。
他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吃苦。
吃苦本身没有意义。
可在这个营里，一个病弱少主想让人听他说话，必须先让人看见他不是只会躲在帐中指点江山。
他甚至能听见旁边新卒压低的议论。
“真能站？”
“昨日还咳成那样。”
“高将军也太狠了。”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落进吕昭耳中。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解释。人心就是这样，你说一百句要与军中同苦，不如在冷风里多站半刻。
当然，只站着还不够。
如果站到最后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他只是个会逞强的病人。
鼓声停下时，吕昭终于晃了一下。
高顺伸手扶住他。
那只手很稳，却很快松开。
“少主看了半日，可知这阵最大的弱处？”
吕昭喘了几口气，视线落在盾阵侧翼。
“侧翼换列太慢。”
高顺眼神一凝。
“为何？”
“左侧第三排换列慢。不是整排慢，像是里面有人跟不上。现在是操练，看不出大错。若夜里遇袭，火光一乱，侧翼会先乱。”
这不是吕昭凭空挑刺。
他看了许久，只敢说“像”。那一处每次退步时都会顿一下，像有人先看旁边老卒的脚。白日操练，这点迟疑能被鼓声和队列遮住；夜间遇袭，人的本能会先乱，一慢就会挤，一挤就会露缝。
盾阵最怕的不是力弱。
是缝。
几个陷阵营老卒的脸色变了。
高顺回头。
左侧第三排，两个年轻士卒僵了一下。
吕昭没有得意。
他只是站得太久，只能盯着一处看，恰好看出了问题。
高顺盯着他。
许久后，他转身喝道：“那两人出列，加练三十遍。”
两名新卒低头领命。
吕昭终于支撑不住，咳得弯下腰。
高顺没有安慰，只道：“送少主回帐。”
这时，左侧第三排一个老卒忽然抬头看了吕昭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亲近，却少了些轻慢。
军中人认东西很实在。你说得准，他们就记你一次；你站得住，他们也记你一次。吕昭今日两样都沾了一点，虽然还远远不够，却已经不再只是“温侯那个病儿子”。
他要的正是这一点点变化。
吕昭被亲兵扶着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高顺的声音。
“明日卯时，再来。”
亲兵一愣。
吕昭也停了一下。
高顺站在校场上，仍旧面无表情。
“若少主还能站，就继续看。”
吕昭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知道，这不是认可。
但至少，高顺愿意继续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