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天箓

雪夜祖祠------------------------------------------，下得很重。，落在屋脊上、石阶上、枯井边，也落在陆沉渊单薄的肩头。，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脚上的布靴早已被雪水浸透。每走一步，靴底便在雪泥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是他今日跑了半座云川城才赊来的。。，掌柜才沉默片刻，低声说了一句：“陆小公子，不是我不念旧情，只是你们陆家现在……”，他没有说完。。，低声道：“刘叔，玉佩不能押。你若信我，三日之内，我把钱送来。若不信，我明日再想办法。”，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把药包递给了他。。。。“你原本不该活成这样”的惋惜。。
从药铺回陆家，需要穿过长街，再经过陆家祖祠外的青石道。
平日里这条路并不远，可今晚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陆沉渊把药包往怀里又压了压，尽量不让雪水沾湿。
父亲的咳疾又犯了。
这几日一到夜里，陆衡便咳得厉害。有时候咳到后半夜，屋里的灯都灭了，那压抑的咳声还会断断续续响着。
陆沉渊听得出来，父亲在忍。
他不想让自己听见。
可是那间破院子太小了。
小到一个人的痛苦，另一个人根本没有地方装作不知道。
走到祖祠外时，陆沉渊脚步微微一顿。
陆家祖祠坐落在内城北面，是整座陆府最古老的地方。
朱红大门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暗沉，两侧石狮覆满积雪，像两头蛰伏在夜色里的老兽。门檐下挂着两盏长明灯，灯火在风雪里微微摇晃，照得门前青石阶一片昏黄。
陆沉渊抬头看了一眼。
祖祠。
这个地方，他从小就不被允许靠近。
不是陆家的规矩不让旁支子弟靠近，而是陆家的人不让他靠近。
陆沉渊出生那年，祖祠长明灯灭了三盏。
也是那一年，他的父亲陆衡从东荒第一天才变成了废人，母亲云素衣离奇失踪。
陆家人说，他是不祥之人。
这些话，陆沉渊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他也问过父亲：“我真的不祥吗？”
那时候陆衡还没有如今这般瘦削。他坐在破院的老槐树下，腿上盖着薄毯，手指很凉，却轻轻摸了摸陆沉渊的头。
父亲说：“沉渊，人若信命，才会被命压弯腰。你不是不祥，你只是来得太不是时候。”
那时陆沉渊不懂。
后来他慢慢懂了。
所谓不是时候，就是没有人愿意为你的出生负责，却人人都能把灾祸推到你身上。
他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笑。
“哟，这不是咱们陆家的沉渊少爷吗？”
陆沉渊停住脚步。
风雪中，三个少年从祖祠侧门方向走来。
为首之人披着狐裘，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脸色微红，显然刚从内院酒席上出来。
陆子峰。
陆家嫡系二房的少爷，今年十六岁，淬体境后期，也是陆家年轻一代中最***拜入青玄宗的人之一。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少年，一个叫陆安，一个叫陆启，都是二房旁支，平日里最喜欢跟在陆子峰身后仗势欺人。
陆子峰看见陆沉渊怀里的药包，嘴角一挑。
“又给你那个废物爹抓药？”
陆沉渊没有说话，只是把药包抱紧了些。
陆子峰慢慢走近，靴底踩碎薄冰，发出咔嚓声。
“陆沉渊，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上下打量着陆沉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爹都废了十六年了，活着也是拖累。你每日这么辛苦给他抓药，有意思吗？”
陆沉渊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那种锋芒外露的黑，而是像冬夜里的深井，安静、沉默，却让人看不清底。
“让开。”
他只说了两个字。
陆安立刻嗤笑一声：“还挺硬气。”
陆启伸手想去拍陆沉渊的脸：“废脉一个，跟谁说话呢？”
手还没落下，陆沉渊忽然偏头。
陆启的手掌擦着他的鬓角掠过。
下一瞬，陆沉渊左手扣住陆启手腕，右膝猛地顶出。
砰！
陆启小腹中招，脸色瞬间涨红，整个人弯腰跪倒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陆安愣住了。
陆子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陆沉渊松开手，依旧抱着药包。
“我说，让开。”
陆子峰盯着他，眼底慢慢泛起一丝阴冷。
“陆沉渊，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一步踏出。
雪地猛地一震。
陆子峰体内气血涌动，一股属于淬体境后期的力量从他身上散开。他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压着飞雪，直逼陆沉渊胸口。
陆沉渊瞳孔微缩。
他不是第一次挨打。
也不是第一次面对陆子峰。
可这一次不同。
陆子峰没有留手。
这一掌若打实了，至少要断两根肋骨。
陆沉渊想退，可脚下雪泥太滑，退路又被陆安堵住。
他只能抬臂硬挡。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里炸开。
陆沉渊整个人被打得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祖祠外的石灯柱上。胸口气血翻涌，喉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怀里的药包也掉在了雪地里。
黄纸散开，几味药材滚了出来，很快被雪水浸湿。
陆沉渊的眼神变了。
他可以忍受羞辱。
可以忍受冷眼。
甚至可以忍受陆家这些年把他们父子赶到最偏僻的破院，让他们领最少的月钱，吃最差的米粮。
但这包药，是父亲今晚要喝的。
陆沉渊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些被雪水泡开的药材。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子峰也看见了，却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笑了起来。
“怎么？心疼了？”
他走上前，用靴尖碾住一片药材。
“陆沉渊，你要明白一件事。陆家养着你们父子，不是因为你们还有价值，是因为家主念旧情。可旧情这种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
陆沉渊抬起头。
“把脚拿开。”
陆子峰笑意更深：“我要是不拿呢？”
风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沉渊没有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块被雪盖住的碎石。
陆安察觉不对，刚想开口提醒。
陆沉渊已经冲了出去。
他速度并不算快，至少在陆子峰眼中破绽百出。
可那一刻，他的眼神太狠。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狼。
陆子峰眼神一冷，反手一拳砸向陆沉渊肩头。
陆沉渊没有躲。
拳头落在肩上的刹那，他清楚听见骨头发出一声轻响，剧痛瞬间炸开，半边身体几乎失去知觉。
可他另一只手已经挥出。
碎石狠狠砸在陆子峰额角。
啪！
鲜血顺着陆子峰的额头流了下来。
陆安和陆启都呆住了。
陆子峰也呆了一下。
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陆沉渊这个废脉，竟敢真的伤他。
下一刻，陆子峰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找死。”
他抬腿一脚踹在陆沉渊腹部。
陆沉渊被踹得摔倒在地，雪泥溅了满身。他想爬起来，却被陆子峰一脚踩住胸口。
剧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子峰俯身看着他，声音低得像毒蛇。
“陆沉渊，七日后就是祖祠试炼。你最好别进去。”
陆沉渊咬着牙，没有出声。
陆子峰脚下用力。
“听见没有？”
胸骨像要被踩裂。
陆沉渊额头青筋暴起，却仍旧死死盯着陆子峰。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带着血腥味。
“你怕我进去？”
陆子峰眼神骤寒。
旁边陆安立刻喝道：“放肆！你一个废脉，也配让峰哥怕？”
陆沉渊咳出一口血，声音却很稳。
“既然不怕，为什么要拦？”
陆子峰盯着他许久。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
最后，陆子峰缓缓收回脚。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血，脸上重新露出笑，只是那笑意再也不达眼底。
“好。”
“陆沉渊，你想进祖祠试炼，我不拦你。”
“但你记住，祖祠里面死个人，很正常。”
说完，他转身离去。
陆安扶起陆启，临走前还狠狠踢了陆沉渊一脚。
雪地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渊躺在地上，望着黑沉沉的夜空。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冷。
胸口疼。
肩膀疼。
腹部也疼。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只是偏过头，看向那包已经被雪水浸透的药。
父亲今晚又要咳一夜了。
这个念头，比身上的伤更让他难受。
他慢慢爬过去，把散落的药材一片片捡起来。
有些已经脏了。
有些被踩碎了。
他仍旧捡得很认真。
像是在捡某种不能丢掉的尊严。
就在他捡起最后一片药材时，祖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重的石门后敲了一下。
陆沉渊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祖祠大门。
风雪之中，那两盏长明灯忽然摇晃得厉害。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陆沉渊听得更清楚。
声音不是从祖祠外传来的。
而是从祖祠地下传来。
他扶着石阶站起身，胸口还在隐隐作痛。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回去，父亲还在等药。
可是他的脚步却像被某种力量牵住。
祖祠大门紧闭。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陆沉渊站在门外，忽然感觉怀里那半块旧玉佩微微发烫。
他怔住。
这玉佩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十六年来，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可此刻，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贴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发出细微的震动。
陆沉渊伸手按住玉佩。
下一瞬，一道极低、极哑、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烬天血……”
“终于……等到了……”
陆沉渊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风雪漫天。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入祠。”
“取戒。”
“若再迟七日，你父亲必死。”
陆沉渊的手指瞬间攥紧。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接刺穿了他所有犹豫。
他看向祖祠大门，喉咙微微发干。
他知道，父亲警告过他，不准靠近祖祠。
也知道，陆家人一旦发现他夜闯祖祠，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说，父亲会死。
陆沉渊站在雪地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已经湿透的药包重新塞进怀里，抬手推向祖祠大门。
吱呀——
厚重的朱红木门，竟然没有上锁。
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长明灯齐齐一暗。
陆沉渊走了进去。
祖祠内很冷。
那不是风雪的冷，而是一种从地下渗上来的阴寒。两侧供奉着陆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沉默无声地立在昏黄灯火中。
陆沉渊从小听人说，祖祠里有陆家的气运，有祖先的庇护，也有不可触碰的禁忌。
可此刻，他只闻到一股陈旧的腐木味。
他一步步往里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祖祠中回荡。
走到最深处时，他停在一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着陆家的族训：
敬祖，守礼，正身，立命。
陆沉渊看着这八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若陆家真守礼，父亲不会被欺辱十六年。
若陆家真正身，母亲失踪的真相不会被掩埋。
若陆家真立命，他陆沉渊也不会被一句“不祥”压了整整十六年。
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再次发烫。
石壁深处传来第三声震响。
咚。
陆沉渊伸手按上石壁。
指尖触碰到冰冷石面的瞬间，他掌心忽然裂开一道细小伤口。
一滴血落在石壁上。
刹那间，整座祖祠的长明灯同时熄灭。
黑暗吞没了一切。
陆沉渊还没来得及后退，脚下石板骤然塌陷。
失重感传来。
他整个人坠入黑暗。
耳边风声呼啸。
胸口的玉佩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重摔在一片冰冷的地面上，喉间涌出一口血。
四周漆黑。
唯有前方，亮着一点幽幽的黑光。
陆沉渊艰难抬头。
那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方黑色**。
**上，悬浮着一枚骨戒。
那骨戒通体漆黑，像是由某种古老生灵的骨头打磨而成，表面布满细密纹路。那些纹路不像人为雕刻，更像是天生长在骨中的血脉脉络。
陆沉渊看着它，心脏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
仿佛那枚戒指，已经等了他很久。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一步步走向**。
越靠近，体内血液便越热。
走到**前三步时，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遥远。
而是从骨戒里面传来。
“小子。”
“想救你父亲吗？”
陆沉渊盯着那枚骨戒。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
也没有问这是不是陷阱。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只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握住了那枚黑色骨戒。
“想。”
骨戒入手的瞬间，黑光暴涨。
一股灼热到近乎恐怖的力量顺着掌心涌入体内，像火，也像刀，狠狠劈开他堵塞了十六年的经脉。
陆沉渊仰头发出一声痛苦低吼。
黑暗之中，那苍老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好。”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陆家的废脉。”
“你是烬天血最后的传人。”
“记住你的名字，陆沉渊。”
“终有一日，你要以此刀此火，斩开这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