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2商海枭雄

七月十五------------------------------------------。，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他看了六年。1986年进棉纺厂，分到这间**楼的单间，十二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公共卫生间在走廊尽头。天花板的左上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的**，冬天往下渗水，夏天发霉发黑。。记得太清楚了。。，星期三。。日历是那种一天撕一张的老式日历，红底黑字，上面印着"宜搬家、忌动土"。撕日历的人是他自己——这是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个动作。，是三十二年前。。是上一辈子。。。干干净净的皮肤，没有疤。前世2017年10月，他心梗发作，被邻居送到医院，除颤三次，胸口留下了两块灼伤的疤，像两个铜钱大的烙印。。，坐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指节分明，没有老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前世的他49岁，手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右手中指有个老茧，是几十年握笔签合同磨出来的。。。不是发呆，也不是震惊。他只是在确认。——走廊那头有人在做早饭，油烟味混着葱花味飘进来。隔壁老张家的收音机在响，播的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又尖又正，说南方有个老人 recently 说了一些话。
沈鸿听到了"南巡讲话"四个字。
1992年。南巡讲话。下海潮。股票认购证。海南房地产。国库券。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不是回忆——回忆是模糊的、有温度的。这些东西是冷的，像数据库里的记录，精确到日期和数字。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包红塔山，开了封，抽了两根；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棉纺厂先进工作者"；一张纸——辞职报告。
他拿起来看了看。昨天写的，今天早上交的。不，还没交。日历上写的是7月15日，但辞职报告还在桌上，说明还没去厂里。
报告是他自己写的，钢笔字，写得很端正：
"尊敬的厂领导：本人沈鸿，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棉纺厂第三车间工人一职……"
沈鸿把辞职报告放下。
他记得前世的事情。1992年7月15日，他交了辞职报告。厂长老陈挽留了他半个小时，说年轻人不要冲动，棉纺厂虽然效益不好但好歹是铁饭碗。他没听。第二天就开始收拾东西，第三天去火车站附近摆地摊。
那是前世。前世的他24岁，什么都不懂，只有一股子蛮劲和一腔热血。摆了半年地摊，认识赵东来，合伙做服装**，然后一步一步做起来，做到年营收过亿。然后被赵东来搞了。
想到赵东来，沈鸿的手停了一下。
赵东来的脸出现在他脑子里——不是年轻时候的脸，是2014年法庭上的脸。46岁的赵东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证人席上，声音很平静："沈鸿在2012年至2013年期间，通过关联公司转移公司资金共计八千余万元……"
他在作伪证。那些钱是赵东来自己转的，但他做了一套完整的假账，把所有痕迹都指向沈鸿。
旁听席上坐着林婉清。他的妻子。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低着头，没有看他。
沈鸿闭了一下眼。
这些画面不是慢慢浮上来的，是一下子涌上来的。赵东来的脸，林婉清的签字，监狱的铁窗，出租屋的地板——他心梗发作的时候倒在地上，手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了几道白印子，没有人发现他。
他在地上躺了多久？法医说至少六个小时。
沈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楼的走廊，走廊外面是棉纺厂的宿舍区，几栋灰扑扑的六层楼，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远处是棉纺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1992年7月15日。上午十点。
他活过来了。
或者说，他回到了起点。
沈鸿没有笑，也没有哭。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骑自行车过去的人，看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
水龙头拧开，出来的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他把脸埋进去，憋了十秒钟，然后抬头。
镜子里的人24岁。头发黑，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窝深，嘴唇薄。眼角没有皱纹。前世他49岁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
他拿毛巾擦了脸，回到房间。
坐在床边，沈鸿开始做一件事——盘点。
他摸了摸口袋。裤兜里有几张大票和零钱，掏出来数了数：三张一百的，两张五十的，六张十块的，两块五毛零钱。一共三百八十二块五。
前世这时候他身上有多少钱？大概也是这个数。棉纺厂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干了六年，攒了不到四百块。辞职以后没有收入来源，这三百多块就是全部家当。
三百八十二块五。
1992年的三百八十二块五，能干什么？
买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百六。租个门面，月租两百起步。进货做买卖——广州的电子表一块钱一个，一百个起批。算下来，三百八十二块五，刚够进一批货，但连路费都不剩。
不够。远远不够。
前世的他是从这三百八十二块起步的，摆地摊，一天赚十几二十块，攒了半年才攒到一千块，然后认识赵东来，合伙做**。前世的起步太慢了。
这辈子不能再这么慢。
沈鸿从桌上拿起那包红塔山，抽了一根出来，点上。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才着。他吸了一口，烟味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前世他戒烟戒了三次，最后一次是在监狱里戒的——监狱不让抽烟。出狱后他没钱买烟，也就没再抽。
现在他又开始抽了。24岁的身体，经得起折腾。
沈鸿坐在窗前，一边抽烟一边想。
1992年能做什么？
他的脑子里开始过东西。不是系统地分析，是碎片式地跳。
股票。**8月10号要发新股认购表，百万人排队，出事了。认购表后来翻了十几倍。但他去不了**——路费不够，而且8月10号那天场面失控，有人被踩伤。太险。
上海。上海也在发认购证。30块钱一张。中签率比**高。而且他记得——1992年11月17号，上证指数从386点开始拉升，一路涨到93年2月的1558点。如果8月买到中签的认购证，拿到11月卖，翻五到十倍。
但上海认购证也要钱。他身上三百八十二块五，连路费带买证，买不了几张。
国库券。
这个词跳出来的时候，沈鸿把烟掐了。
国库券。1992年的国库券在农村和县城的黑市上打折卖，因为老百姓拿到国库券不知道怎么用，想换现金，只能贱卖。六折七折都有。大城市的银行按面值兑付。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前世他没做过国库券。但前世他认识一个倒爷，姓孙，专门做这个。老孙跟他讲过几个县城的国库券黑市价格——临水县，六折；青山县，五五折；更远的平江县，五折都卖过。
这些数字他记了二十五年。死人记东西比活人牢——因为死人不会再记新的东西了。
沈鸿站起来。
本金不够。三百八十二块五，就算去临水县按六折收，也只能收六百多块面值的国库券，跑一趟赚两百块。跑十趟才两千。
得借钱。
跟谁借？
沈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认识的人。1992年7月，他认识的人不多。棉纺厂的同事，**楼的邻居，火车站附近摆地摊的几个面熟的。这些人没一个有钱的。
有一个人。
老周。
周德贵。棉纺厂第三车间的老师傅，今年五十八，明年退休。老周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工资不高，但攒了一辈子，应该有点积蓄。
前世老周借过他两次钱。第一次是他刚辞职摆地摊的时候，借了五百块。第二次是93年他跟赵东来合伙做**，进货差两千，老周二话没说就给了。
老周从来没有催过他还钱。
前世的赵东来背叛了他。林婉清背叛了他。公司里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替他说话。只有老周——这个没什么本事的老师傅——在他入狱以后去看过他一次。
2017年9月，他出狱那天。没有人来接他。他一个人走出监狱大门，在门口站了十分钟，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他看到老周了。
老周那时候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骑着个三轮车，车筐里放着一兜橘子。老周看到他，从三轮车上下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小沈，回去吧。"
就这一句。什么都没多问。
一个月后他心梗发作，死在出租屋里。
沈鸿把烟头按灭在搪瓷缸子里。
他穿上鞋，拿起辞职报告，叠好放进口袋。然后出了门。
走廊里全是菜味。老张家的***味飘过来，隔壁小两口在吵架，女的在哭，男的在骂。楼下有人在喊："张师傅——电话——"
**楼没有电话。整个棉纺厂宿舍区只有一部公用电话，在一楼的传达室。
沈鸿下了楼，阳光刺眼。七月的江海市热得要命，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粘鞋底。
他站在楼门口，看了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自行车。二八大杠，永久牌的、凤凰牌的，一辆接一辆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响。有个小伙子骑着车，后座上绑着一箱啤酒，晃晃悠悠的。
沈鸿摸出口袋里的钱，又数了一遍。三百八十二块五。
他往棉纺厂的方向走。先去交辞职报告，然后去找老周。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李头喊了他一声："小沈，辞职了？"
"辞了。"
"以后打算干啥？"
"做点小买卖。"
老李头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年轻人，铁饭碗不要，非要去折腾。"
沈鸿没接话。他进了厂门，往第三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轰隆响，棉絮在空气里飘。老周在生产线旁边检查设备，满手油污，戴着老花镜，腰弯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沈鸿走过去："周叔。"
老周抬头，推了推老花镜："小沈？你怎么来了？辞职报告交了？"
"还没。正要去交。"
"那你来干嘛？"
"找您说个事。"
老周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摘下老花镜："啥事？"
"这地方说话不方便。下班我去您家找您。"
老周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从来没有这么正式地找他说过事。
"行。下班我就在家。"
沈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先去厂办交了辞职报告。厂办主任老陈跟前世一样挽留了他半天，说什么"年轻人不要冲动""厂里效益马上就要好转了"之类的话。沈鸿听着，面无表情。
前世他被老陈说动了，犹豫了两天才交。这次他直接交了，头也不回。
出了厂办，沈鸿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他还有一下午的时间。
沈鸿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辞职报告的复印件——他留了一份。看了看，叠好放回去。
然后他往火车站方向走。
不是去坐火车。是去看地形。
前世他在火车站附近摆了半年地摊。他需要确认一下——1992年7月的火车站广场，跟他记忆里是不是一样。
到了火车站，沈鸿站在广场边上看了看。
跟他记忆里差不多。广场不大，灰扑扑的水泥地，中间有个花坛，花坛里种的是死不了活不好的月季。广场边上摆了一溜地摊——卖茶叶蛋的、卖报纸的、卖瓜子的、卖汽水的。出站口对面是一排小饭馆和旅馆，招牌花花绿绿的。
有人在喊："包子包子，猪肉大葱，两毛一个——"
有人在喊："住宿住宿，十块一晚，干净卫生——"
有人在喊："****——"
沈鸿在广场边上站了十分钟，把地形看了一遍。哪里人最多，哪里**查得最松，哪里是地头蛇收保护费的地盘——他前世都经历过，这次只需要确认一下。
确认完毕。跟前世一样。
他转身往回走。
天快黑了。沈鸿回到**楼，换了件干净衣服，拿了两条烟——不是红塔山，是他攒了两个月才舍得买的阿诗玛，一条五块五。又拿了一瓶酒，江海大曲，两块三。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去了老周家。
老周家在**楼的三楼，跟沈鸿隔了三个门。沈鸿敲门的时候，老周的老婆周婶开的门。
"小沈？来了。老周说你要来。"
周婶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嗓门大，心眼不坏，但管钱管得紧。沈鸿前世找老周借钱，周婶每次都要念叨半天。
"周婶。"沈鸿把塑料袋递过去，"一点心意。"
周婶接过去一看，两条阿诗玛一瓶江海大曲，脸上的表情松了松："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老周从里屋出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背心。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沈鸿坐下。
周婶倒了杯水，也坐到了旁边。
老周点了根烟："啥事？说吧。"
沈鸿没有绕弯子。他直接说："周叔，我想借钱。"
桌子上的气氛立刻变了。周婶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老周一个眼神压住了。
"借多少？"
"两千。"
周婶没忍住："两千？小沈，你刚辞职，拿什么还？"
沈鸿没看周婶，看着老周："周叔，我想做国库券的生意。从县城低价收，到市里银行按面值兑。一趟能赚一千多。"
"国库券？"老周皱了皱眉，"那东西能赚钱？"
"能。县城的老百姓拿到国库券不知道怎么用，急着换现金，五六折就卖。市里银行按面值兑付。一进一出，差价就是利润。"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鸿顿了一下。他不能说"因为我是重生回来的"。他只能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有些地方的人已经在做了。"
老周吸了口烟，没说话。
沈鸿接着说："两千块，一个月还。还两千五。多出来的五百算利息。"
"五百？"周婶又忍不住了，"老周，他这是拿***啊——"
"周婶。"沈鸿看着她，"我知道这两千块是您和周叔攒了好几年的。我借这个钱，不是去**，是做生意。国库券的差价是实打实的，我算过了，一个月跑三四趟，两千块的本金能滚到四千。还您两千五，我手里还能剩一千多继续做。"
周婶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不好看。
老周把烟抽完了，在烟灰缸里按灭。他看着沈鸿，看了好一会儿。
"小沈，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你这个人，在厂里干了六年，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从来没有不靠谱的时候。辞职这个事，我觉得你做得对——你小子不是拧螺丝的料。"
沈鸿没接话。
老周继续说："两千块钱，我有。存折在柜子里。但这个钱是我和你周婶的养老钱——"
"周叔，一个月。一个月以内，两千五到您手上。"
老周看了他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
他把存折递给沈鸿。
"密码是你周婶生日。"
沈鸿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一百块。
老周攒了三年的钱。
沈鸿把存折合上，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说："周叔，这个钱，我记一辈子。"
老周摆了摆手："别整这些。你周婶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借给厂里人了。"
周婶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反驳。
沈鸿从老周家出来，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远处棉纺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楼下有人在洗衣服，自来水哗哗响。
沈鸿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
二十五年后——不对，上一辈子的二十五年后——老周会骑着一辆三轮车，带着一兜橘子，去监狱门口接他。
那个时候老周已经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回去吧"。
一个月后，他死在出租屋的地板上。
沈鸿站在走廊里，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睁开眼，往自己的房间走。
明天一早，去临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