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我隐瞒郡主身份,嫁给了在翰林院当差的顾砚。
五年里,我替他誊抄文稿,替他打点同僚,替他在这座深不见底的翰林院里一步步熬出了头。
有孕那日,他说侍郎府的女儿看上了他。
对方家世显赫,这门亲事他不想错过,问我愿不愿意体面和离。
「你陪我熬了这些年,我都记在心里,孩子我养着,你一个人也不会受苦,只是名分上,对不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炉,是今早特意去街上买的,他说翰林院里冷,手僵了握不住笔。
手炉还是热的。
嫁他那年,我把那封懿旨压进了妆*最底层,想着此生再不必动它了。
「对不住。」我把手炉搁在桌上,站起身。
「你说侍郎府的女儿家世显赫,只是你大约不知道,侍郎见了我姑母,是要跪着磕头的。」
「知棠,你先坐下,我今日有正事同你说。」
顾砚把一封和离书推到我面前,纸角压着一枚银锭。
我刚从药铺回来,袖中还藏着那张喜脉方子。
炉上温着羊肉汤,是他昨夜说胃寒,我清早去市集买的肉。
我没坐,只把手炉递给他。
「翰林院今日冷,你早上出门时说手僵,我给你买回来了。」
顾砚没接,指节在和离书上敲了两下。
「这些年你辛苦,我心里有数,所以我不会亏待你。」
我盯着那枚银锭,问他:「你所谓不亏待,是指这五十两?」
他皱眉,脸上有了不耐。
「宅子我也给你看好了,在城西,有两间屋子,够你住。」
我把袖中的方子攥皱,腹中那点欢喜被他一句话碾碎。
「顾砚,我今日去药铺了。」
他抬头,眉心动了动。
「你病了?那更该养着,别在这时候同我赌气。」
我把方子放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稳。
「大夫说,我有孕了。」
屋里安静下来,汤锅咕嘟响了一声。
顾砚盯着那张方子,半晌才开口。
「孩子我养,你不必担心。」
我一时没听懂他的话。
「你说什么?」
他站起来,避开了我的手。
「贺侍郎家的嫡女看上了我,贺家已经递了话,若我点头,年后便能进吏部。」
我没动,指尖却冷了。
「所以你要娶她?」
顾砚吐出一口气,带着轻松后的**。
「这门亲事我不能错过,知棠,你陪我熬了五年,我感激你。」
我看着他书案上那摞文稿,昨夜我替他誊到三更。
墨迹还没干透,他已经要拿我的五年去换前程。
「我若不肯和离呢?」
顾砚脸色沉了下去。
「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
我笑了一下,喉咙却疼。
「你说吧,我听着。」
他拿起那封和离书,语气硬了。
「贺家门第显赫,她能给我的,你给不了。」
我缓缓坐下,掌心贴着小腹。
「这些年你的文章,我替你润过。」
顾砚脸上闪过难堪,很快又被恼意压住。
「闺阁里那点笔墨,别拿出来邀功。」
我看着他,胸口闷得发疼。
「你的同僚来府里吃酒,是我记下他们喜恶。」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内宅琐事而已,换个丫鬟也能做。」
我点点头,把桌上的手炉推到他面前。
「这个也换个丫鬟给你买吧。」
他终于发火,手掌拍在桌上。
「叶知棠,别阴阳怪气,我是在给你留脸!」
我抬头看他。
「顾砚,我腹中怀着你的孩子。」
他压低了声,像在训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孩子不能挡我的路。」
这句话落下,我心里最后那点热气全灭了。
我拿起和离书,看见他已经签了名字。
「贺明珠晓得我吗?」
顾砚停顿片刻。
「她晓得,所以她愿意容下孩子,已经很大度。」
我抬手,把那封和离书撕成两半。
碎纸落到汤碗边,油星溅上了他的官袍。
顾砚气得变了脸。
「你疯了?你可知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在京中无处安身!」
我把手炉搁在桌上,站起身。
「你说贺家显赫,只是你大约不清楚,贺侍郎见了我姑母,是要跪着磕头的。」
顾砚愣住,随即冷笑。
「你若想装贵人,也该换个更可信的说法。」
我没再解释,转身去内室取妆*。
他跟进来,抢先按住箱盖。
「你要拿什么?我给你的首饰可以带走,顾家的东西别动。」
我抬手推开他。
「这箱子是我嫁来时带的,与你顾家没有半文钱关系。」
顾砚的脸更黑。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哪来的底气同我摆架子?」
我顿了一下。
五年前,我为了自由离开王府,改名换姓嫁给他。
那时他只是翰林院里无人理会的庶吉士,穿一件洗旧的青衫,连冬日炭钱都要计算。
我把太后赐我的金簪换成银票,替他打点第一个上峰。
我以为他会记得,他也确实记得。
只是他记得我的用处,忘了我的人。
我打开妆*,最底下那封明黄懿旨还压得平整。
顾砚伸手要抢。
我反手把箱盖合上,夹住了他的手指。
他痛得低骂一声。
「叶知棠,你如今真敢对我动手了。」
我把妆*抱进怀里。
「你今日也敢杀我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