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顾砚没有让我离开顾宅。
当夜,他派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口,说我有孕不宜走动。
婆子端来的饭菜淡得没有盐,汤里飘着几片菜叶。
我放下筷子,那婆子立刻翻了脸。
「夫人别挑了,往后贺姑娘进门,您还能有口热饭,已是大人厚道。」
我看向她。
「谁教你这样称呼我?」
婆子笑了,牙缝里沾着菜渣。
「大人说了,和离书早晚要签,您迟早不是顾家夫人。」
我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她脚边。
瓷片炸开,婆子吓得跳起来。
「出去,再敢进来嚼舌,我把你舌头割了送去贺府。」
她骂骂咧咧地走了,门外却多了一把铜锁。
入夜后,顾砚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袍,腰间挂着一枚玉佩。
那玉佩我认得,是我亲手替他选的升迁礼。
他说过要戴一辈子。
如今玉佩旁边多了个香囊,绣着贺明珠的名字。
他看见碎盏,脸色冷下来。
「你闹得够难看了。」
我坐在灯下,把懿旨藏回衣中。
「你把我锁起来,还嫌我难看?」
顾砚走近,压着怒气。
「明珠明日来府里看院子,你别出去冲撞她。」
我抬头。
「她看哪座院子?」
他停了一下。
「东院宽敞,日照好,她以后住那边。」
我握住桌沿,指腹磨过旧痕。
东院是我亲手布置的婚房。
窗纱是我挑的,书架是我请木匠打的,连院中那棵石榴,都是我怀着盼头种下的。
「那我住哪里?」
顾砚避开这句,拿出另一封文书。
「西角有间厢房,够安胎,你先搬过去。」
我笑出声。
「顾砚,我还没签和离书。」
他声音沉了。
「别不识好歹,我在护你。」
「护我?」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碗冷汤端到他面前。
「让我怀着孩子搬进下人住过的屋子,这叫护我?」
顾砚皱眉。
「明珠性子娇,贺家也看重规矩,她不能受委屈。」
我把冷汤泼在他新袍上。
他僵住,香囊瞬间湿透。
「叶知棠!」
门外婆子冲进来,却被我一记茶托砸得缩回去。
我盯着顾砚,一字一句。
「我受委屈就该忍,是吗?」
顾砚抹了一把衣襟,脸上怒意翻涌。
「你别拿你和明珠比,她生来金贵,你只是我当年一时心软娶回来的女子。」
这话比那碗冷汤更凉。
我问他:「一时心软?」
他闭了闭眼,又用那副施恩的口气。
「当年若没有我,你一个孤女在京中能活几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场雪。
他被同僚排挤,抱着一摞湿稿站在街口,落魄得连伞也没有。
我把披风给了他,他却以为那是他救了我。
我走到柜前,取出一只账册甩给他。
「这是五年花销,顾大人看清楚,谁养着谁。」
顾砚翻了两页,脸色难看。
账上写得明白。
他第一年俸禄不足,我贴银二百两。
第二年拜师宴,我贴银三百两。
第三年上峰寿礼,我卖掉一对宫制玉镯。
顾砚猛地合上账册。
「夫妻之间算这些,你真叫我寒心。」
我冷声回他。
「你拿我换官时,可没怕我寒心。」
门外忽然传来女子笑声。
贺明珠来了。
她穿着绯色斗篷,身后跟着四个丫鬟,进门时连帘子都没碰。
她先看顾砚湿透的衣袍,又看我隆起不明显的小腹。
「顾大人,这位便是你那位糟糠夫人?」
顾砚脸色一变,低声提醒。
「明珠,她有孕,别吓着她。」
贺明珠轻轻哼了一声。
「有孕又如何?顾家的嫡长子,只能从我肚子里出来。」
我抬眸看她。
「贺姑娘还没过门,已经学会抢别人孩子的名分了?」
她脸色沉下,抬手便要扇我。
我抓住她手腕,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清脆一声,屋里所有人都静了。
顾砚冲过来推开我。
我撞到桌角,小腹抽疼,冷汗瞬间冒出。
顾砚扶住贺明珠,满脸紧张。
「明珠,你没事吧?」
我撑着桌沿站稳,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痕。
贺明珠捂着脸,尖声喊道。
「顾砚,你若还留她,我便让我父亲断了你的仕途!」
顾砚转头看我,声音寒了。
「叶知棠,给明珠跪下道歉。」
我忍着腹痛,笑得发抖。
「你让我跪她?」
顾砚走到我面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今日低头,我还能保住你和孩子。」
我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替我腹中的孩子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