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芜烬

来源:yangguangxcx 作者: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时间:2026-05-06 12:06 阅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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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嫁进侯府的第六年,顾长渊从西南带回一个女人。

她叫阿蚌。

合浦采珠人家的女儿。

说是在海上救过他的命。

顾长渊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那种光我从未见过。

不是看我时例行公事的温和。

是一簇真真切切烧起来的火。

我腾了最好的别院给她。

拨了四个大丫鬟、两个粗使婆子。

阿蚌跪在青石板上,说受不起。

咚咚咚三下,额头磕红一片。

当夜顾长渊踏进我院里,头一回沉下脸。

「她出身低,心思单纯,你何必用规矩压她。」

「跪了那么久,膝盖都青了。」

我看着他。

没有解释。

已经定好的罪,解释什么。

阿蚌生产时,顾长渊在外守了一夜,我对着烛火坐了一夜。

忽然想起。

这些年重金求医请了多少回,苦药喝了多少碗。

他从未问过一句。

孩子满月那日,他把襁褓塞进我怀里。

大红色的,百子千孙的纹样。

「嫡母教养庶子是规矩。」

「你一日是侯府的主母,便一日没人能越得过你。」

「孩子,也得叫***。」

我低头看那张小脸。

眉目尚未长开。

隐约有他的影子。

阿蚌每日来喂奶。

坐在窗下,哼着岭南小调,软绵绵的。

喂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有一日来喂奶时,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说了一句「让他再睡会儿」。

她便红了眼眶,咬着下唇看我。

第二日阖府传遍了。

夫人不让阿蚌碰孩子。

我没有辩解。

只是抱着孩子,整夜整夜地哄。

从东墙走到西墙。

走到天边泛白。

孩子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

小脸贴着我,奶香奶香的,眼眶瞬间一热。

外头的闲言,哪有这软乎乎的小东西要紧。

周岁那日,恪儿发了急症。

烧得像一团火炭,小脸通红。

府里的大夫束手无策。

我抱着他去找顾长渊。

书房的门闭着。

里头传出阿蚌的笑声,娇娇软软。

「爷,这颗甜,您尝尝。」

我跪在门外。

膝下的青砖冰凉刺骨。

「世子,孩子烧得厉害,求您拿帖子去请太医——」

笑声停了片刻。

阿蚌的声音传出,轻飘飘的。

「姐姐这是在咒谁呢?」

「方才还好好的,怎的到了姐姐手里就烧起来了?」

那扇门没有开。

始终没有。

晨光照上廊檐,雀鸟在枝头叫了一声又一声。

我抱着凉透的襁褓跪坐在台阶上。

膝盖全是磨出来的血印子。

顾长渊终于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襁褓,移开目光。

「你向来懂事,顾全大局。」

「阿蚌哭晕了过去,日后休要再提这个孩子。」

我抬起眼看他,忽然觉得陌生。

想起嫁给他的第五年,他替我描眉,手不稳,画歪了。

凑过来用唇抿去多余的粉黛,不似他平日的清冷。

唇是凉的,我的脸是烫的。

原来那些零星的好,不过是走个过场。

「孩子的丧仪,我来办。按侯府嫡长子规制。」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他愣了愣。

大约是没想到我不哭不闹。

此后三年,我变了,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讨他欢心,只做好分内事,掌手中权。

二房四房争田产,是我拿嫁妆填窟窿。

侯府被**是我奔走。

面上涂厚厚的脂粉盖住病容,笑得周全得体。

阿蚌又生了一儿一女。

满月酒、周岁宴,一场比一场热闹。

我一手操办,没出过半分差错。

他看着我忙碌的身影,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秒,当着我的面,替阿蚌剥荔枝。

剥得仔细极了,一颗一颗,盛在白瓷碟子里,递到她嘴边。

所有人等着看我笑话。

可宠妾灭妻、失了体统的是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咯血的那年冬夜,炭火烧得很旺。

太医说病已入骨。

我捂着帕子咳一声,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来了,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愧意。

淡淡的,带着点颤。

他说:「蘅芜,不闹了,好不好?」

「若能重来,我们重修旧好。」

我笑了一下。

我们之间,有什么旧好呢?

他挑开我盖头时,不喜不厌。

我当时不懂,以为少年人面皮薄,不善表露。

到死才明白。

不善表露和没有情意,是两回事。

我要的,是新婚夜夫君眼底的光,是说「我终于娶到你」时声音里的欢喜。

那些东西。

他从未给过我。

我闭上眼睛。

想起那个没撑过天明的孩子。

哭都哭不出声,小兽般呜咽。

窗外起了风,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顾长渊说来世。

来世你的愧,凭什么要我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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