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

腊月三十。
从早上起，屋子里就被浓郁的油腻香气填满。爸拿着长竹竿在院子里挂红灯笼。
念念端着小瓷碗，里面装着浆糊。
她踮着脚尖，拿把小刷子在对联背后刷，认真得像在考场上写字。
我在厨房帮妈炸肉丸子和酥肉。油锅翻滚发出急促的噼啪声。
妈用漏勺把金黄的丸子捞起来，在盆沿磕掉多余的油。
“尝这颗。”她用筷子插了一个吹了吹，塞进我嘴里。
很烫，很脆，带着花椒的香气。是不用吃冷风的滋味。
晚上的年夜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正中间是一大盆炖熟的土鸡。浮油金黄，骨肉分离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妈拿着汤勺撇开浮油，筷子一夹，扯下一整只完整的鸡腿。
她手腕一转，稳稳当当把鸡腿放进念念的饭碗里。肉的重量甚至把底下的米饭压进去了半寸。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念念没动筷子。
她先是盯着碗里那只冒热气的鸡腿，然后缓缓抬头，看着我妈，又转头看着我。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欣喜，只有惶恐和不确定。
“妈妈。”她声音很小，“这个不用留给别人吗？”
妈夹菜的手还在半空。
那句话像一根针，挑破了屋里最后一点欢庆。
我**肩膀颤了一下。她扭过头去看向灶台，眼睛瞬间通红。
她没说话，筷子一伸，把另一只鸡腿也夹进了念念碗里。
爸开了瓶白酒。他平常滴酒不沾，只在过年喝半杯。
他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给我倒了小半杯，“今天过年，陪爸喝一口散散寒。”
我有胃病，这几年忌生冷。但我端起玻璃杯，跟他碰了碰。辛辣入喉，烧得胸口发烫。
零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外面的炮仗声连成一片，炸得天空通红。
爸从屋里拿出一捆小烟花，带念念去院子里放。
火星子窜出纸筒的那一瞬间，照亮了念念一直仰着的脸。
她挥舞着手里的烟花棒，笑声清脆，直到火光熄灭都没停下来。这是她在长达五年的记忆里，第一次体会正常的除夕夜。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们。妈走到我身边站定。夜风吹得灯笼穗子乱摆。
“小安。”妈没转头看我，目光全落在那个拿着烟花瞎跑的小小身影上。“以后每年都回来。”
“嗯。”
话音刚落，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白光。来电显示：卫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