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叙晚回到急诊观察室的时候，那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侧脸对着她。

走廊的白炽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说实话，长得确实好看。

好看归好看，叙晚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五千块钱。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开门见山：“你的医药费我垫了，五千三百二十七块，零头我给你抹了，你欠我五千三。你叫什么名字？住哪？有没有能联系上的家人朋友？等你好点了赶紧还我。”

那人偏过头来看她。

灯光下，他的眼睛比巷子里看起来更深邃，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他看着叙晚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很稀奇的东西。

“顾见隅。”他说。

“什么？”

“名字。顾见隅。”

叙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怎么写？”

“照顾的顾，看见的见，角落的隅。”

叙晚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角落的隅。

她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他，像是天生就该待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

“行，顾见隅，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有没有能联系上的人？”

“……没有。”

“那你是做什么的？”

“程序员。”

“公司呢？”

“离职了。”

“家在哪儿？”

“没有家。”

叙晚沉默了三秒。

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一无所有的男人，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她叙晚，月薪刚过万、还欠着车贷、住隔断间的穷光蛋，居然在给一个比她还穷的人垫医药费。

“你是不是被人追债了？我看你那伤不像自己摔的。”

顾见隅没回答。

叙晚叹了口气，站起来，把缴费单拍在床头柜上。

“我也不问了。反正这钱你得还。我先走了，明天还得上班。护士那边我留了电话，有事你让她们联系我。”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要是想跑，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有你的名字和长相，报警一查一个准。五千三，一分不能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急诊室。

身后，顾见隅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紧了手指。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床头的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是“叙晚”，后面跟着一个手机号码。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拿起单子，折了两折，放进口袋。

叙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她脱掉被雨淋湿的外套，简单冲了个澡，躺到床上，打开手机计算器。

今日收入：324元。

今日支出：5300元。

净亏损：4976元。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

“叙晚，你是真的傻。”

没人回答她。

隔壁传来租户打呼的声音，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一声，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双在雨夜里看着她的眼睛。

很深，很黑，像一口枯井。

但又好像，在最深处藏着一点光。

“算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积德积德，就当积德了。”

这一夜，她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开车，怎么也开不到尽头。后视镜里，始终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双眼睛。

她在梦里想：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还我钱？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叙晚顶着黑眼圈爬起来，煮了两个鸡蛋，冲了一杯速溶咖啡，一边啃一边回复工作消息。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陌生来电，没有短信。

顾见隅这个名字在她的聊天列表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他本人一样，沉默而固执。

叙晚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上门，走进七月的晨光里。

她想：最多三天，他要是还不联系我，我就去医院找他。

讨债，她是认真的。

而此时此刻，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某个单人病房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顾见隅，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缴费单，拿起那张纸，挑了挑眉。

“叙晚？隅哥，这谁啊？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个姑娘？”

顾见隅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绷带，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救了我的人。”

“女的？”

“……嗯。”

男人——韩啸，顾见隅在部门的搭档——瞪大了眼睛：“你让一个女的救了？你不是说甩掉尾巴了？”

“**。”顾见隅打断他，“任务提前泄露。三条街，五个人，我解决了四个，最后一个跑了。”

韩啸脸色变了，又看了一眼缴费单：“那这个叙晚……怎么办？”

顾见隅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缴费单，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号码。

昨晚，在雨夜里，他以为自己是必死的。

然后，一束光打在他脸上。

然后，一把伞撑在他头顶。

然后，一个声音说：“我不是坏人。”

她没躲，没叫，没跑。

她只是说：“你这样会死的。”

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然后把他塞进车里，送到医院，垫了五千三百块钱。

然后说：“五千三，一分不能少。”

韩啸看着搭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后背一阵发凉。

他跟顾见隅共事四年，从来没见过他笑。

“隅哥，你该不会是……对人家有意思吧？”

顾见隅把缴费单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的。”

“那你还？”

“还。”

三天后，叙晚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我是顾见隅。五千三，会还。等我。”

叙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字：

“行。”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改方案。

甲方要她把海报上的蓝色调得“再悲伤一点”。

悲伤的蓝色。

叙晚觉得自己的工资就很悲伤。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条短信的发送地点，是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VIP候机室。

而那个发短信的人，在按下发送键之后，关掉了手机，登上了飞往海参崴的航班。

下一次见面，是三百六十五天之后。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站在行业晚宴的水晶灯下。

而她端着一杯起泡酒，被老板拉着到处应酬，困得要死，只想回家睡觉。

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个人好眼熟。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叙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而清晰，“好久不见。”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终于认出来了。

“顾……顾见隅？！”

下一秒——

“你欠我的五千三，什么时候还？”

顾见隅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一动，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

叙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但她不在乎。

钱的事，永远都是正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