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三天后。
叙晚站在出租屋的全身镜前,已经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白衬衫加***。太正式了,像去面试。
第二套:烟灰色毛衣加牛仔裤。太随意了,像去逛超市。
第三套:黑色针织裙。太刻意了,像去相亲。
她把三套衣服扔在床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荒谬。
她在干嘛?
不就是去谈个合作吗?
甲方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赚钱。
她深吸一口气,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衬衫裙。这是去年年底公司年会上穿过的,只穿了一次,之后一直挂在衣柜里吃灰。裙子是棉麻材质的,颜色像深夜的海面,领口是V字设计,不深不浅,刚好露出一截锁骨。腰间有一条同色的腰带,系上之后腰身被收得很细。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不长不短。
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了吹风机。
不是因为臭美,是因为头发太乱了。三天前在风里站了那一会儿,头发被梧桐絮缠得打结,洗了两遍才顺过来。她把头发吹到半干,用手指随便抓了抓,没有刻意造型,只是不让它炸毛。
然后她化了妆。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去的是科技公司,见的是创始人,谈的是几十万的项目。她得让自己看起来专业、可靠、不好欺负。
粉底,眉毛,睫毛膏,口红。她选了偏深的豆沙色,比平时正式一点,但不会太张扬。
化妆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绵绵的消息:“今天去见他?”
叙晚打字:“去见甲方。”
“甲方是不是他?”
叙晚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是吧。”
林绵绵秒回:“你穿的什么?”
叙晚拍了一张镜子里的自己发过去。
林绵绵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叙晚点开,林绵绵的声音炸了出来:“叙晚!你是去谈项目还是去勾引人?!”
叙晚皱了皱眉,打字:“什么意思?”
“你这件衬衫裙!V领!收腰!腿全露出来了!你是要他的命吗?!”
叙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V领确实露了一点锁骨,但也没露到什么不该露的地方。收腰是因为不系腰带裙子会松。腿……她确实腿长,但这能怪她吗?
她打字:“正常商务着装。”
林绵绵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又是一条语音:“你等着吧,他今天肯定走神。”
叙晚没回。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
见隅科技的办公室在浦东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
叙晚到的时候,前台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站起来,面带职业微笑:“叙晚女士?顾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叙晚跟着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她注意到这里的装修风格很冷淡——灰色、白色、黑色,没有多余的装饰,连绿植都没有。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金属和玻璃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不像一家科技公司,更像一个——她想了想——地下掩体。
她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灰色西装女人敲了敲门:“顾总,叙晚女士到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很低,很稳。
叙晚推门进去。
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景色。江面上有货船经过,在阳光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两台显示器,键盘旁边是一个冒着热气的黑色马克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旧疤。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的形状。他的头发比三天前看起来更黑,额前那几缕垂下来的发丝,衬得眉骨和眼窝的对比更强烈。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秒。
两秒。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只有一瞬间,快得像错觉。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根搭在键盘边缘的无名指,轻轻敲了一下。
叙晚没注意到。
她正忙着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专业、冷静、不好欺负。
“顾总。”她说,嘴角微微上扬,梨涡若隐若现——不是笑,是职业微笑,练过很多遍的那种。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两秒。不长,但足以让空气中的分子重新排列。
“坐。”他说。
叙晚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把包放在脚边,双腿并拢,腰背挺直。裙子在坐下的时候往上缩了一点,她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裙摆。
他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膝盖,又移回她的眼睛。
全程不超过半秒。
“喝什么?”他问。
“水就行。”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一杯水。”
然后靠回椅背,看着她。
叙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知道自己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一点,但也不至于让人盯着看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V领,锁骨露出来了。但没有露沟。很正常。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
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不算短。坐姿端正的话,不会**。
她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顾总,”她说,“合同我看了。”
“嗯。”
“有几个问题想问。”
“问。”
他的声音很平,表情很平,整个人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手——那只搭在桌面上的左手——无名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桌面。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叙晚没注意。她在翻包,找那份打印出来的合同。
她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她的发质偏软,不是那种黑得发亮的那种,是深棕色,在阳光下会泛出浅浅的光泽。今天没有刻意造型,只是吹干了用手指抓了抓,所以头发看起来蓬松柔软,像刚睡醒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那缕垂下来的头发。
然后移开了目光。
“第一个问题,”叙晚抬起头,把合同翻到第二页,“乙方是我个人工作室,但我的工作室还没有注册。如果我注册一个个人工作室,性质是——”
他打断了她。
“不用注册个人工作室。”
叙晚愣了一下:“那乙方填什么?”
“我帮你注册一个公司。”
叙晚的手指停在合同纸上。
“什么意思?”
“见隅科技投资你成立一家新公司。”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周二”,“你占股百分之六十,见隅科技占百分之四十。公司独立运营,见隅科技不干预。品牌****以新公司名义承接。”
叙晚盯着他看了三秒。
她的杏眼微微眯起来——不是生气,是算账。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百分之六十的股权,独立运营,见隅科技不干预。等于说,她白得一家公司,还拿下一个大客户。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投资多少?”她问。
“两百万。”
叙晚的手指攥紧了合同纸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两百万。
她的五年计划里,攒够十万是第二年的事。两百万,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条件呢?”她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瞳孔放大了一点,那是心动的信号。
“没有条件。”
“不可能。”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表情。
“条件就是,”他说,“见隅科技的所有品牌相关业务,优先跟你合作。”
叙晚的脑子继续转。
优先合作,不是独家合作。她可以接别家的单。两百万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说明公司估值五百万。她占百分之六十,相当于白拿三百万的股权。
数学是对的。
逻辑是对的。
但直觉在说:不对。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做得好。”
“你没看过我的作品。”
“我看过。”
叙晚愣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查过”——查过她的**,查过她的公司,查过她的方案。
“你什么时候看的?”
“去年。”
叙晚的手指在合同纸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的小动作——思考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敲东西。
去年。他消失之后。
他一直在看她。
这个念头像一滴墨水,落在她的理智里,慢慢晕开。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但她没有。她只觉得——说不清。
“顾见隅。”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顾总”。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落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藏青色的衬衫裙在光里泛出微微的蓝色,她的锁骨窝里有一小片阴影,像月牙。
“我说过,”他说,“还债。”
叙晚盯着他。
她知道他在说谎。不是恶意的那种,是“不想说实话”的那种。
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真相。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你可以拒绝。”
“那合作的事?”
“合作照旧。你以你们公司的名义竞标,我按正常流程评审。”他顿了顿,“但你会拒绝吗?”
叙晚抿了一下嘴唇。
上唇薄,下唇饱满,抿的时候上唇几乎消失。她的嘴唇上没有涂口红——她涂了,但是在来的路上喝咖啡的时候蹭掉了一半,剩下的颜色不均匀地分布在嘴唇上,反而比完整的时候更好看,像被风吹过的花瓣。
她不会拒绝。
他知道。
她也知道。
两百万,百分之六十的股权,一个独立运营的公司。这是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机会。她奋斗五年、十年,都不一定能拿到这样的条件。
拒绝不是骨气,是愚蠢。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多久?”
“三天。”
“一天。”
“两天。”
“一天。”
叙晚瞪着他。她的杏眼瞪圆了,眼尾上挑的弧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我在跟你谈投资。”他说,“投资人做决定的速度,跟项目质量成正比。”
叙晚深吸一口气。
她的胸口起伏了一下,V领的开口随着呼吸微微张开,锁骨窝的阴影变深了一点。
他移开了目光。
看向窗外。
叙晚没注意到。
她在算。
一天。
二十四小时。
够不够她想清楚?
够不够她拒绝?
她想起林绵绵说的话:“你是要他的命吗?”
她想起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藏着整片夜空。
她想起他说“还债”的时候,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
她想起他在雨夜里抓住她的手腕,说“不用管我”。
然后她想起自己的五年计划。
还清车贷。攒够十万。看一套老破小的首付。
两百万。百分之六十的股权。一个独立运营的公司。
她不需要五年了。
她不需要十年了。
她不需要老破小了。
她可以买一套正经的房子,两室一厅,朝南,有阳台。
“好。”她说,“一天。”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我等你答复。”
叙晚站起来。
她弯腰拿包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她的脖颈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从耳垂到肩膀,弧度柔和,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
他看了一眼。
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雨后的泥土,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
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方那颗小小的痣,在锁骨的凹陷处。
近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稳。
但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暗涌,像火山深处的岩浆。
“叙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今天——”
他停了一下。
她的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涌到耳朵,耳朵在发烫。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什么。”
他退后半步。
距离拉开了。
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叙晚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她的耳朵还在发烫,她希望他没注意到。
他注意到了。
但他没说。
“我送你。”他说。
“不用。”叙晚把包带挂上肩膀,“我自己走。”
她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明天见。”
叙晚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因为门把手是金属的,反光。反光里映出他的轮廓——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黄浦江,面前是她。
她推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
耳朵还是烫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微烫的皮肤。
“叙晚,”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在干什么?”
她在搞钱。
她告诉自己。
两百万。百分之六十的股权。独立运营的公司。
她在搞钱。
跟心动没有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对着电梯壁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藏青色衬衫裙,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
头发有点乱,是被风吹的。
脸有点红,是热的。
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半,不均匀地分布在上下唇。
她看起来不像要去搞钱的。
她看起来像——
她没敢想下去。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梧桐絮还在飘。
她拍掉了落在肩上的那一朵。
然后掏出手机,给林绵绵发了一条消息:
“他投资两百万帮我开公司。”
林绵绵秒回:“?????”
又一条:“你不是去谈项目的吗???”
再一条:“怎么谈着谈着变成开公司了????”
叙晚打字:“说来话长。”
林绵绵:“晚上吃饭。你必须给我从头到尾讲一遍。每一个细节。包括他看你的眼神。”
叙晚盯着“他看你的眼神”这六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行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边等车。
阳光很好。
她的影子很短,踩在自己脚下。
她想起他说的“明天见”。
不是“明天答复我”。
是“明天见”。
好像他确定她会来。
好像他确定她会答应。
好像他确定——她会走进他的世界。
叙晚咬了咬嘴唇。
嘴唇上的口红彻底蹭没了,露出本来的颜色——偏淡的粉色。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叙晚,你只是去搞钱的。”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包括她自己。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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