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砚辞：寒潭起龙第一季

薄酬积得安身计，冷雨归程遇故人------------------------------------------，天光渐渐从正午的炽烈变得温软柔和，斜斜地洒在云溪县十字街口的青石板上，给往来行人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边。，依旧人流不断，却早已没了上午的冷清与嘲讽，取而代之的，是接连不断的求字、**、誊抄的主顾。市井百姓求家书诉状，商户掌柜求柬帖清单，就连几位路过的老儒与私塾先生，见了他的笔墨诗文，也驻足停留，与他闲谈几句经义，言语间满是赞许，全然没了往日里对寒门书生的轻视与怠慢。，他凭着一支残笔、半卷旧纸，安安稳稳地赚得了自己穿越异世后的第一笔生计钱。，铜钱一枚枚累积起来，沉甸甸地坠着布料，那是实实在在的安稳，是他凭自己本事挣来的底气，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更让人安心。苏砚一边从容落笔，一边在心底默默清点数目，现代式的清晰盘算在脑海里流转，一分一厘都算得明明白白。，除去沈姑娘那笔应得的五文酬劳，后续**家书、誊写短笺、题字留句，前前后后一共入账一百二十七文。，却足够解燃眉之急。，还剩整整一日一夜，所需凑齐的五百文，眼下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只要明日再摆摊一日，以今日的口碑与人气，必定能翻倍入账，还清赋税与祠堂亏欠绰绰有余，甚至还能余下些许，买些米粮油盐，不用再靠着清水煮野菜度日。，最难得的就是看见希望。，为五百文欠债惶惶不安，甚至连活下去的门路都找不到，不过一日之间，凭着一手笔墨，一腔风骨，便彻底扭转了局面，在这云溪县城的街头，站稳了第一脚。，将一封家书的收尾字句稳稳落定，墨色温润，字迹流畅，心底轻轻漾开一句感慨，语调淡然却满是通透：人间万事皆由己，莫道寒门无出头。，天命难违，可真正走到绝境才明白，从来没有真正的穷途末路，只要自己不肯低头，不肯认输，肯沉下心做事，凭本事立身，总有一条路，能从泥泞里走出来，能从黑暗中走到光亮里。，礼数周全，态度谦和，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轻狂，也没有丝毫落魄书生的自卑，始终是一派不卑不亢、温润沉稳的君子气度。，接过家书，看着一手好字，连连道谢，又多给了两文钱，笑着道：“苏公子好笔墨，好气度，以后我家里再有文书要写，必定还来找你。”，笑着回绝了多余的酬劳，只取应得之数：“承蒙厚爱，分内之事，不敢多取。公子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前来便是。”，不做越界之事，守得住本心，分得清边界，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无论是现代还是异世，从未改变。
周遭围观的路人、等候的主顾，见他这般行事，更是连连点头赞许，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半分轻慢，只剩下敬重。
有才而不骄，穷困而不馁，受助而不媚，守礼而有度，这般少年，就算出身寒门，又有谁能真正轻视？
就在这时，街口拐角处，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远远地盯着苏砚的小摊，眼神阴鸷，满是不善与嫉妒。
为首的，正是柳家的旁系子弟，柳文彬。
他是柳家退婚一事的始作俑者之一，平日里仗着柳家的家世，在云溪县的书生圈子里作威作福，素来看不起无依无靠的苏砚，当初柳家当众退婚、羞辱苏砚，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最是卖力，就等着看苏砚一蹶不振，彻底沦为笑柄，最好**冻死在茅草屋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几日时间，投水自尽的苏砚不仅没死，反而在县城街头摆摊卖字，凭着一手好笔墨、一首好诗文，名声大噪，更是得了沈清辞的青眼赞许，如今生意红火，人人称赞，彻底摆脱了往日的落魄名声。
嫉妒与怨毒，如同野草一般在柳文彬的心底疯长。
他苏砚，一个无父无母的穷酸书生，也配拥有这般才名？也配让沈清辞另眼相看？也配在这县城街头，受人敬重？
柳文彬脸色阴沉，对着身旁两个跟班低声呵斥，语气里满是阴狠：“你们两个，去给我搅了他的摊子！把他的纸笔都给我砸了，把他写的东西都撕了，我倒要看看，一个丧门星，还怎么在这里招摇撞骗！”
两个跟班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如今苏砚在街头口碑正盛，周围全是主顾与路人，当众砸摊闹事，必定会激起众怒，到时候闹到县衙，他们讨不到半点好处。
“公子，这……怕是不妥，如今这么多人看着，我们动手，恐怕会惹麻烦。”其中一个跟班低声劝道。
“麻烦？”柳文彬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在这云溪县，我柳家做事，还怕麻烦？你们只管去，出了事，我担着！今日不给他一个教训，他真以为自己咸鱼翻身，能骑到我柳家头上来了？”
在他眼里，苏砚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欺辱、随意践踏的寒门穷酸，就算今日有了几分名气，也依旧是他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两个跟班见主子动了怒，不敢再多说，只能咬咬牙，撸起袖子，一脸凶相地朝着苏砚的小摊冲了过去，嘴里还大声叫嚣着：“穷酸书生，在这里招摇撞骗，哄骗百姓钱财，给我砸了这破摊子！”
突如其来的叫嚣，瞬间打破了街口的安稳，周遭的路人与主顾纷纷惊呼一声，连忙后退避让，场面瞬间乱了起来。
苏砚正低头整理桌上的纸笔，闻言猛地抬眼，目光冷冽，看向冲过来的两个壮汉，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是柳家的人。
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见他今日名声渐起，日子好过了，便又来上门找茬，落井下石，欺辱他无依无靠。
原主的记忆里，柳家这群人，便是**他的元凶之一，平日里恃强凌弱，欺软怕硬，坏事做尽，如今又来闹事，简直是欺人太甚。
周遭的路人也都认出了这是柳家的人，顿时敢怒不敢言。柳家在云溪县势力不小，寻常百姓哪里敢招惹，只能远远看着，满脸担忧地看向苏砚，生怕他被柳家的人欺负。
方才还在和苏砚闲谈的几位老儒，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想要阻拦，厉声呵斥：“你们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当街闹事，**书生，还有王法吗？”
“王法？在这云溪县，我柳家就是王法！”冲在前面的跟班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上前阻拦的老儒，下手毫不留情，径直朝着苏砚桌上的纸笔砸去，“一个穷酸破书生，也配在这里卖字，我今天就砸了你的摊子，看你还怎么嚣张！”
眼见着那只粗粝的大手，就要扫向桌上的砚台、毛笔与写好的纸张，周遭众人纷纷惊呼出声，不忍看这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砚动了。
他没有起身硬碰硬，也没有惊慌躲闪，只是坐在原地，眼神冷冽如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街口：“我看谁敢动。”
一声呵斥，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那两个冲过来的跟班，动作竟然莫名一顿，像是被他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场震慑住，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苏砚。
往日里见了柳家的人，连头都不敢抬，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可今日，他坐在摊前，一身粗布旧衫，面对两个壮汉的挑衅，竟然如此镇定，眼神里的冷意，让他们心底发毛。
苏砚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目光冷冷地扫过两个跟班，又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柳文彬，语气冰冷，字字如刀：“我与柳家，婚约已断，恩怨两清，往日羞辱，我未曾追究，已是仁至义尽。今**们无故当街闹事，砸我摊位，毁我纸笔，真当我苏砚，是任人随意**的软柿子？”
他的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街口，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士可杀，不可辱。 我虽出身寒门，无财无势，却也有风骨，有底线。你们今日敢动我纸笔一分，我便敢去县衙击鼓鸣冤，告你们柳家恃强凌弱、当街行凶、**孤苦书生，咱们去县衙大堂，当着县太爷的面，好好评评这个理！”
诗句脱口而出，铿锵有力，一身傲骨展露无遗。
他太清楚柳家这类人的软肋了，仗着家世横行乡里，却最怕把事情闹大，最怕闹到官府，落下恃强凌弱的污名，影响柳家的名声与仕途。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如今一无所有，自然无所畏惧，可柳家不一样，他们最看重脸面与名声。
果然，这话一出，不只是两个跟班脸色大变，不远处的柳文彬，脸色也瞬间一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往日懦弱不堪的苏砚，如今竟然如此强硬，竟然敢拿县衙来压他。
若是真的闹到县衙，他当街指使下人闹事，**书生，罪名落实，县太爷必定会追责，到时候，不光他要受罚，就连柳家，也会跟着颜面尽失。
周遭的路人与老儒，也纷纷回过神来，大声附和，对着柳家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满是指责。
“太过分了！人家凭本事写字赚钱，柳家凭什么来砸摊子！”
“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当街欺负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苏公子说得对，咱们一起去县衙告状，治一治柳家的嚣张气焰！”
众怒难犯。
柳文彬看着群情激愤的路人，看着眼神冷冽、毫无惧色的苏砚，心底又气又怕，骑虎难下。他知道，今日若是真的动手，必定讨不到半点好处，只会彻底把事情闹大，让柳家陷入被动。
他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着两个跟班厉声呵斥：“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回来！”
两个跟班如蒙大赦，连忙收回手，灰溜溜地跑回了柳文彬身边。
柳文彬狠狠瞪着苏砚，放下一句狠话：“苏砚，你给我等着！这件事，没完！”
说完，不敢再多做停留，带着两个跟班，在路人的指责声中，灰溜溜地转身跑了，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事，就这么被苏砚三言两语，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周遭的路人纷纷松了口气，对着苏砚连连称赞，几位老儒也走上前来，满脸赞许：“苏公子好胆识，好风骨，面对强权，毫不畏惧，真乃君子本色！”
苏砚微微拱手，对着周遭众人道谢，语气平和：“多谢诸位方才仗义执言，若非诸位，今日苏某怕是真的要被小人刁难。”
他心里清楚，今日能逼退柳家的人，不光是他的言辞强硬，更是周遭路人的仗义相助，人心向背，才是最关键的底气。
得人心者得安稳，失道义者众叛离。 他在心底轻叹一句，柳家这般恃强凌弱、失道寡助，就算家世再显赫，也终究走不长远。
经此一事，街口的众人，对苏砚的敬重，又多了几分。不光敬佩他的才学笔墨，更敬佩他面对强权、毫不退缩的风骨与胆识。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将至，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主顾也都陆续散去。
苏砚收拾好桌上的纸笔、砚台，一一放进破旧的书箧里，又将今**得的铜钱，仔细数了一遍，妥帖收好。忙碌了整整一天，身子早已疲惫不堪，腹中饥饿阵阵袭来，可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浑身都透着一股安稳与笃定。
今日，不仅赚到了生计钱，逼退了柳家的刁难，更在这云溪县，彻底立住了自己的名声，守住了自己的风骨。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去。
他背起书箧，对着几位相谈甚欢的老儒拱手道别，转身离开了十字街口，朝着城外乡间的茅草屋走去。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淡淡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乡间的土路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晚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一天的喧嚣与疲惫，都在这晚风里，渐渐散去。
苏砚缓步走在乡间小路上，身心放松，心底满是释然。
从绝境求生，到街头谋生，再到逼退强权，短短三日时间，他走完了原主十七年都没能走出的困境，终于在这异世，找到了安身立命的门路，找到了活下去的底气。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人生便是如此，前一刻还以为走到了穷途末路，绝望无助，可只要咬牙坚持，不肯低头，下一刻，便会迎来转机，看见光亮。
他正缓步前行，天边的晚霞渐渐散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晚风忽然变得凉了起来，天边隐隐聚起了乌云，淅淅沥沥的小雨，忽然落了下来，打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春雨无常，说来就来。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密密麻麻，打湿了他的衣衫，乡间土路很快变得泥泞湿滑，前行变得艰难起来。苏砚加快脚步，想要赶在雨势变大之前，回到茅草屋，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凉亭下，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凉亭里，一位少女静立避雨，素裙青衫，青丝微湿，手持一柄素色油纸伞，身姿窈窕，眉眼温婉，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在街头与他相逢的沈清辞。
她身旁的张嬷嬷，正焦急地看着外面的大雨，低声说着什么，想来是主仆二人上街归家，途中遇雨，只能在这凉亭避雨，却没想到雨势越下越大，一时之间难以离去。
苏砚脚步一顿，心底微微一动，缓步朝着凉亭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沈清辞抬眸看来，一眼便认出了雨中走来的少年，微微一怔，随即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浅浅的、温柔的笑意，如同雨后初绽的幽兰，干净又温暖。
“苏公子。”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婉，带着几分讶异，几分欣喜。
苏砚走到凉亭下，放下背上的书箧，微微拱手，礼数周全，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衣衫，却丝毫不显狼狈，依旧沉稳温润：“沈姑娘，没想到在此处相遇。”
“我与嬷嬷归家途中，忽遇大雨，只能在此避雨。”沈清辞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他微湿的衣衫上，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公子也刚从县城归来？可是被雨困住了？”
“正是。”苏砚点头，淡淡一笑，“白日在县城摆摊，归来晚了，恰逢大雨，正好在此避雨，与姑娘偶遇。”
张嬷嬷也连忙笑着打招呼，看向苏砚的眼神，满是和善与敬重，今日街头公子逼退柳家众人的事情，她们早已听说，对苏砚更是多了几分佩服。
凉亭不大，两人一仆，静静避雨，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氛围安静又温和，没有半分尴尬，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舒适与默契。
沈清辞看着窗外的大雨，又看了看身旁身姿挺拔、眉眼温润的少年，忽然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带着淡淡的诗意：“相逢何必曾相识，同是风雨夜归人。 今日街头遇公子，此刻雨中又相逢，想来，也是一场缘分。”
一句诗，道尽偶遇的欣喜，道尽相逢的默契，温柔又坦荡，纯粹又真挚。
苏砚看着她被雨水晕染的眉眼，看着她澄澈温柔的青眸，心底微动，万千思绪化作一句轻声回应，字字真诚，藏尽心意：“姑娘所言极是。风雨相逢，已是难得，能遇知己，更是此生之幸。”
雨声淅沥，暮色沉沉，乡间凉亭，一男一女，雨中偶遇，再度相逢。
没有世俗的门第偏见，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只有笔墨相知，风骨相惜，只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一段自然而然的相逢。
苏砚知道，从这场雨中重逢开始，他与这位青眸温婉的少女，缘分早已注定，再也无法斩断。
此生异世，风雨兼程，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前路漫漫，有笔可依，有诗可吟，有知己可遇，有佳人可期，寒门绝境，终会过去，万里前程，正缓缓展开。
雨还在下，敲打着凉亭的屋檐，声声清脆，像是在为这场温柔的重逢，奏响最动人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