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脸和本子里的记录对过去，再和记忆里第一单的年轻人对过去。下颌的轮廓，眉峰的走势，左眼角下方一颗极浅的小痣——那颗痣，他上次就注意到了，记在本子里，因为它的位置很特别，生在一道细小的笑纹起点上，笑起来会被盖住，不笑的时候才看得见。

眼前这个人，三十岁出头，比"沈望"略显疲态，但是同一张脸。

林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稍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保持匀速。

他决定试探一下。

"出来喝酒，是有什么喜事？"

那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结婚。"

林晟没有接话。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婚礼前一个人出来喝酒，"林晟说，"这挺少见的。"

"不少见，"那人平静地说，"只是大多数人不承认而已。"

窗外的雨下大了一些，路面开始积水，车轮压过去有一种低沉的水声。前方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把雨幕染成淡淡的粉色，又转绿，粉色消失，一切重新变回潮湿的深灰。

那人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林晟没有打扰他，就让那段沉默存在着，像车厢里多了一个无形的乘客。

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人忽然说：

"你有没有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但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

林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这一次没有松开。

他盯着前方的路，一字一字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那是他的话。不是有人说过类似的话，不是某种普遍的感受，是他在辞职前最后一个下午，独自坐在十八楼的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的楼群、对着自己，用同样的节奏说出来的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差。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是那种秋天快结束时特有的斜光，把办公室地板上的木纹照得很清楚，清楚得有点不真实。他记得自己说完那句话，感到某种释然，又感到某种更深的孤独，两种感受同时存在，互相不干扰。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信。

车子继续向前开，林晟没有说话。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