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顾清衡正在穿衣服。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背对着我，正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职业特有的效率感。
我趴在枕头上，半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他系好皮带，转过身来，看见我醒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还早，可以再睡会儿。”
我摇摇头，从床上爬起来，抱着被子裹住自己，赤着脚去找昨晚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戴上，然后走出了卧室。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流水声。
我穿好衣服，对着走廊尽头的全身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我叹了口气，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头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难民。
等我走出卧室的时候，顾清衡已经在玄关换鞋了。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的常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看起来像是便衣。他蹲下身系鞋带的姿势也很好看，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几秒钟就系好了。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说。
“嗯，路上小心。”我站在客厅中间，怀里还抱着我昨晚从自己家带过来的外套。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落锁。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彻底安静了。
我又等了几分钟，才打开他家的门，走回隔壁的自己家。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规则。他在的时候我可以睡在他家，但他出门的时候我必须也离开。不是他要求的，是我自己觉得应该这样。毕竟我们只是**，没有理由在他不在的时候还待在他的房子里。
回到自己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涂了个防晒，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下楼骑上我的小电驴，出发去猫咖。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浪和潮湿。我骑着车穿过还在沉睡的老城区，路过早餐摊的时候买了一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一边骑车一边吃，包子馅的油滴在塑料袋上，我也顾不上擦。
我的猫咖叫“呼噜山”，开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也不算冷清的街道上。
不是什么好地段，好地段的租金我付不起。当初找店面的时候跑了大半个城市，最后才找到这个地方。店面不大，六十来平的样子，分成上下两层，一楼是猫咖营业区，二楼是我的杂物间和猫咪们的休息区。
店里的猫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我这些年陆陆续续收养的流浪猫。
最早来的是大橘，一只胖得不像话的橘猫，在垃圾桶旁边被我捡到的时候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现在胖得像一个会呼吸的抱枕。然后是花花，一只三花猫，性格高冷，从来不让人抱，但每天早上都会准时蹲在门口等我开门。再后来是煤球、小黄、奶盖、芝麻……
现在店里一共有十一只猫，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性格，每一只都是我从街头巷尾捡回来的小可怜。
我其实没什么钱。开这家猫咖几乎是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装修的时候能省就省，墙是自己刷的，地板是自己铺的，连招牌都是找阿岩帮忙设计的。刚开始营业的那几个月几乎是入不敷出，每天都在算账，算到凌晨两三点，算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十公里左右只有我这一家猫咖，这个地理优势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大学生们愿意为了撸猫骑车半个小时过来，闺蜜们会专门约在这里见面，还有一些独来独往的客人，一个人点一杯咖啡，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身边围着一群打呼噜的猫。
当然也有一些不太方便的客人。比如有些小孩下手没轻没重的，会扯猫的尾巴或者揪猫的耳朵。后来我定了个规矩，十二岁以下的不接待。这个规矩得罪过一些家长，但我宁可少赚点钱，也不愿意让店里的猫受委屈。
上午十点，我准时拉开了卷帘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把门口的“营业中”牌子翻过来，然后去二楼把猫咪们放下来。大橘第一个冲下楼梯，胖乎乎的身子跑起来一颤一颤的，花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高贵得像一个女王。
我一边煮咖啡一边等着客人来。
今天生意不错，十点半的时候来了两对大学生情侣，十一点的时候来了三个闺蜜，十二点的时候来了一个独自一人的男生，戴着耳机坐在角落里，点了杯美式，然后被大橘主动爬到了腿上，激动得差点把咖啡洒了。
下午一点的时候，我正在洗杯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骆歆韵！”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阿岩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看见阿岩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果篮，表情谄媚得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短裤，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脚上踩着一双限量版的球鞋——那鞋子的价格够我付两个月的房租。
“哟，这不是岩哥吗？”我靠在吧台上，抱着胳膊看他，“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阿岩笑嘻嘻地走进来，把果篮放在吧台上，然后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忏悔的姿态：“韵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昨天是我没把好关，让您在***蹲了那么久，我罪该万死，我万死不辞——”
“行了行了。”我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但马上又收住了表情，“道歉可以，但光道歉不够。”
阿岩立刻站直了，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您说，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您一句话——”
“来我店里当一周苦力。”我说，“铲屎、洗碗、拖地、遛猫——哦不对，猫不用遛，总之就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你。”
阿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就这？我还以为你要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呢。”
“你请的饭我敢吃吗？上次你请客那家日料，人均两千，我吃了之后心疼了三天。”我翻了个白眼，“苦力，一周，干不干？”
“***，必须干。”阿岩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今天就开始？”
“今天就开始。”我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一条围裙扔给他，“先把这个穿上，然后去把二楼猫砂盆都铲了。”
阿岩接过围裙，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的猫爪图案，一脸无奈地套上了。他穿着这身可爱的围裙走向楼梯的样子，活像一个误入了少女漫画的体育生，违和感拉满但又莫名有点可爱。
我在吧台后面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